侍女行至武如柏案前三步处停住,屈膝一礼,将托盘低低奉上,垂目不语。
满殿的笑语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鼓乐声仍在响,却像是隔了一层纱,朦胧而遥远。
武如柏垂目看了一眼那杯御酒,没有动。
殿中静了片刻。
他知道,满殿皆知,浮屠将军从不在人前饮酒,这是多年来朝堂上心照不宣的铁律。种师衡在他身后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又忍住了。
武如柏沉默片刻之后躬身道:
“微臣,谢陛下圣恩!”
“请陛下恕罪,微臣从不饮酒,可否以茶代酒?”
尔朱晋的笑容僵了一僵,端着酒盏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低沉,沉得像是有人把满殿的欢庆之气悄悄抽走了。
武如柏不接这杯酒,那就是抗旨;接了,就是破了数十年的规矩。
进退都是个结。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文武百官全都在场,陛下亲赐御酒,难道你还真要拒绝?这要是传出去,皇帝陛下的面子往哪里搁?
张方渊适时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走到侍女身侧拱手道:
“王爷,今日大喜,满朝同庆,陛下更是亲自赐酒,足见对王爷的倚重之深。王爷的规矩满朝皆知,可今日到底是凯旋之宴,非同寻常。
陛下厚爱,王爷若是不饮这一杯,怕是要寒了圣心啊。”
他话说得圆润,面上笑得真挚,殿中便有几位老臣跟着点头附和,连声劝道:
“是啊是啊,陛下亲赐,王爷何妨破例一回?”
武如柏的目光终于从酒盏上移开,抬起眼,隔着那张青铜鬼面望向主位上的尔朱晋。
君臣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尔朱晋下意识地咧嘴笑道:
“此战大胜,振奋国情民心,举国欢腾,将军若是不饮了这杯,恐怕文武群臣今日都不好意思再喝下去了。
将军就看在朕的面子上喝了这杯,如何?”
群臣寂静不语,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浮屠若是再不给面子,着实有些难堪了。
武如柏沉默了几息,殿中的呼吸声都跟着绷紧了。
最后,他动了。
浮屠伸出手,握住那盏琉璃杯,杯壁微凉,将酒杯端至面前,隔着那道青铜面具的缝隙,酒香扑面而来:
清冽醇厚,是上好的御酿。
武如柏的手指顿了一瞬。
满殿百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尔朱晋的嘴角微微翘起,张方渊垂下的眼帘中精光一闪。
“臣,谢陛下赐酒!”
片刻后,武如柏仰头,将御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
尔朱晋放声大笑,笑得极为畅快:
“好!荒王果然爽快!来人,奏乐,我等君臣满饮此杯!”
鼓乐重新大作,舞姬旋身如风,殿中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武如柏放下酒杯后重新落在,顺手擦拭了一下嘴角溅出的酒花,好似并无任何异样。
可不远处,张方渊看向他的目光却越发森冷。
谁也没有注意到殿角廊柱后的暗影中,无数全副甲胄的侍卫正无声地按着刀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左首第一席那张青铜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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