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齐鸣,其乐融融。
夜深了,跳舞的歌姬换了一批又一批,酒宴进入到了后半段。
鼓乐依旧喧嚣,舞姬水袖翻飞间已是第五轮斟酒。殿中百官脸上俱是酒意熏染的酡红,连方才紧绷的腰背都松了几分,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笑语声与编钟的余响混在一处,将这一夜的热闹推至顶点。
好像并没有人想要知道郢国的议和条件,只要你肯退兵,条件随便你开,先享受生活才是最要紧的。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末席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着紫袍的中年官员,品级不高,面生得很,先前满殿宴饮时也不曾见他主动开口。此刻他迈出席间,趋步至殿中,朝着尔朱晋深揖一礼,嗓音不高却清晰异常:
“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殿中乐声略低了几分,尔朱晋放下酒盏,笑道:
“爱卿有何事,但说无妨。”
紫袍官员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了左首第一席那道端坐的身影,嗓音渐渐拔高:
“臣要弹劾一人。
此人窃据高位、拥兵自重,凯旋之后未经诏令便率大军回京,已是僭越之举。更有甚者,此人在朝中结党营私,军中士卒只知其名、不知朝廷;地方将领多有攀附,往来密信不绝,实有……不臣之迹!”
满殿的笑声一下子熄了。
没有人再碰酒盏,没有人再动箸。
方才的欢庆气氛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舞姬都僵在原地不敢再转。
百官们面面相觑,从那名紫袍官员所站的方位、所立的姿态、所控诉的每一条罪状,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人。
不是,你个芝麻大的小官,弹劾他?
殿中死寂,连铜灯里的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竟有此事?”
尔朱晋目光微凝,冷冷地问了一句:
“爱卿弹劾的是谁?”
“荒王,浮屠!”
紫袍官员的手臂笔直地指向左首第一席,指尖微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嗓音陡然拔高:
“臣弹劾荒王浮屠以下三罪:
其一,私吞军饷。千荒军历年粮草银钱皆由朝廷拨付,可据臣所查,近三年来至少有数十万两银钱去向不明,尽数落入荒王私库!
其二,私蓄甲兵。千荒军制本有定数,可荒王麾下近年多出数千无名之卒,皆未入兵部名册。甲胄兵刃远超所报之数,打造铁器之地更不在官府监管之内。此为私造兵器,图谋不轨!
其三,荒王常年以面具覆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陛下面前亦不摘面,此为大不敬!臣斗胆问一句,一个连真容都不敢露的人,如何能保证他对陛下忠心耿耿?”
话音落下,满殿如坠冰窟。
一些脑子聪明的官员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此人不过一个五六品的小官,怎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燕国第一异姓王?
貌似,有鬼!
片刻的死寂之后,侧席又有一名官员站了起来。那人身形瘦小,声音却尖厉刺耳:
“陛下,臣附议!
荒王自镇守千荒道以来,私征赋税、枉法纵兵,千荒道百姓苦不堪言,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
紧接着第三个人迈步而出,似是酒意上头,语气却异常清醒:
“臣亦有本要奏。
荒王麾下将领多桀骜不驯,曾有人当街殴杀朝廷命官,荒王非但不治罪,反将死者家属逐出蓟城。此人目无王法至此,朝廷法度何在?”
“臣也附议……”
第四个、第五个……
陆续有人起身,有人言辞激烈,有人声调平缓,弹劾的内容真假难辨,可铺天盖地而来,全都直指浮屠!
这时候就算文武百官再傻,也明白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弹劾,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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