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功。”武如柏言简意赅,转身踏上战车,忽又顿步,回头看向种师衡,“你可知为何我命你率浮屠铁骑先行凿阵,却不许衔枝营随行?”
种师衡一怔,随即肃然:“请将军明示。”
“因你种家三代戍边,祖父战殁于祁连,父亲断臂于乌兰,你十七岁便随父上阵,二十年间未尝一败。”武如柏目光如刀,“答木克是羌人公认的第一猛将,若由他人斩之,羌人可推说运气使然;唯你亲手取其性命,方叫天下知——燕军铁骑,非蛮力可挡,实为章法所铸。”
种师衡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他默默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液混着血水淌下颌角,滴在胸前甲片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此时,江宁城门忽然吱呀开启一条缝隙。一骑自门洞内疾驰而出,马上骑士披着素白孝服,头戴麻冠,手中高擎一卷黄绢,直奔燕军阵前而来。未及三十步,已被数支羽箭钉在马背之上,惨叫未绝,战马惊窜,直撞入尸堆方止。那黄绢飘落泥中,沾满血污,隐约可见朱砂批注:“敕令:江宁太守李砚,即刻开城纳降,以全百姓性命……”
城头霎时骚动。李砚踉跄扑到女墙边,望着那卷被踩踏的圣旨,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他身后一名幕僚嘶声哭喊:“太守!圣旨到了!真是朝廷旨意啊!”
“闭嘴!”李砚猛地转身,反手一记耳光扇得那人嘴角迸血,“旨意若真,为何不派钦差,不设仪仗?为何由一介白衣赍送?为何……为何连个封漆都没有?!”
他话音未落,城下忽闻一声长笑。武如柏立于战车之上,手指轻叩车辕,声如洪钟:“李太守!你守城三年,未曾剿匪一伙,未曾赈灾一县,却修了三座佛塔、七处私园,耗银三十七万两——这笔账,本帅已命户部主事抄录在册,此刻正在你府库西厢房第三口樟木箱底压着。要不要,本帅派人替你取来?”
李砚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他记得那口箱子——是他去年寿辰,江宁富商所赠,箱底确有一叠账册,连墨迹都未干透。他如何能想,燕军未入城,却已把他府邸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木都摸得清清楚楚?
“轰隆!”一声巨响自西门方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门瓮城城楼一角竟已塌陷,烟尘滚滚,碎石纷落。原来千荒军趁乱遣了二十名善攀之士,携火药潜至瓮城根基处,悄然引燃——那城楼年久失修,梁柱蛀空,炸药未及半斤,便已摇摇欲坠。
“武将军!”李砚突然爬起,扑到女墙边,嘶声哀求,“开恩!开恩啊!下官愿开四门,献粮草、献甲械、献……献我独子为质!只求将军饶过满城百姓!”
武如柏未答,只缓缓抬手,指向西门塌楼处。那里,一名千荒军士卒正攀上残垣,将一面黑底金边的燕字大旗奋力插进断壁裂缝。旗帜猎猎,遮住了半边残阳。
就在这时,北面官道尘烟再起。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甲胄破碎,左臂缠着染血布条,远远便扯开嗓子嘶吼:“报——!朔方急奏!北狄十万铁骑叩关,已破狼居胥山口!枢密院急令:武如柏即刻回援!不得延误!”
全场骤然一静。连风都似停了。
种师衡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武如柏。后者却仍立于战车之上,面容沉静如古井,只轻轻抬手,接住斥候递来的蜡丸密信。他指尖一捻,蜡丸碎裂,取出内里薄纸,只扫了一眼,便将其投入身旁火盆。青焰腾起,纸灰盘旋上升,如一只黑色蝴蝶。
“传令。”武如柏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衔枝营接管江宁四门,千荒军押解俘虏、收缴甲械、清点府库;浮屠铁骑……”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种师衡染血的肩甲,最终落在他腰间那柄未出鞘的横刀上,“即刻整装,随本帅北上。”
种师衡抱拳,声如金石:“遵令!”
“且慢。”武如柏忽又开口,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与身旁文吏,“将此物交予李太守。”文吏策马至城下,扬声朗读,“《江宁安民约》十七条,今颁行:凡城中百姓,五日内不得擅离宅邸;各坊设保甲,十户一联,互为担保;米价限于三十文一斗,违者斩;另,太守李砚即日起革职查办,由衔枝营参军暂代府事……”
城头鸦雀无声。李砚瘫坐不动,双眼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走。他身后幕僚颤抖着接过竹简,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武如柏不再看他,转身登上战车,亲自执缰。车轮碾过尸骸,发出咯吱声响。衔枝营士卒已列队入城,甲胄铿锵,脚步如雷。千荒军开始驱赶俘虏搬运尸首,浮屠铁骑则默默整束甲胄、饮马喂料,青铜鬼面在夕阳下泛着幽光,仿佛刚刚饮饱鲜血的恶兽,正安静舔舐利爪。
种师衡策马随行,忽觉左肩一阵剧痛——方才激战中被羌骑弯刀划开的伤口,此时才真正渗出血来。他咬牙撕下衣襟缠紧,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暮色渐浓,天边一线暗红,不知是晚霞,还是远方烽火映照的血光。
“种将军。”呼延烈策马并行,递来一囊清水,“北边……真有狄骑?”
种师衡掬水洗面,血水混着泥沙淌下,他抬眼,目光越过江宁城墙,投向更远的朔方。那里,是他祖父埋骨之地,是他父亲断臂之处,也是他少年时夜夜梦见的雪原与狼烟。
“若有。”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那便是我种家,该还的债。”
呼延烈默然点头,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流进甲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两人并辔而行,身后五千浮屠铁骑沉默列阵,马蹄踏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江宁城楼上的残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城内,第一盏灯笼被点亮。微弱的光晕浮在街巷深处,映照出门楣上未拆的春联——“风调雨顺”,墨迹犹新。可那“顺”字最后一笔,已被不知谁的血溅成一道歪斜的朱痕,蜿蜒如蛇,爬过“顺”字的竖钩,直抵门环。
远处,北归的雁群掠过天际,排成一个巨大的“人”字,飞向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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