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黑甲,彻底封死了枯骨岭。
对红巾军而言,这是决定胜负的一处战场,更是山岭以北两万将士的逃命通道。
林狼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枪杆,看向董阎:
“大王,我们……”
“呼。”
“既然他们想死,那就成全他们吧。”
董阎冷声道:
“三个时辰,踏平山谷!”
“明白!”
杀气骤然涌现在林狼脸上,高声怒喝:
“骑军出战,破阵!”
“轰隆隆!”
话音落下,三千精锐骑军涌出大阵,略加停顿之后便开始提速,朝着山口蜂拥而去。
这里的地形......
帐内烛火骤然一颤,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青烟袅袅升腾,如一道无声的号令。
耶律楚休合上古籍,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书页合拢的声响清脆而沉稳。他起身时袍袖未扬,步履亦无半分急促,仿佛不是奔赴生死之战,而是赴一场早已约定的棋局终局。帐外鼓声未起,可风里已有了铁腥味——那是昨夜霜气凝结在刀鞘上的寒意,是战马躁动时鼻腔喷出的白雾,更是二十五万双靴底碾过冻土时,悄然震落的枯叶与尘屑。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各营按‘伏鳞阵’布防:赤鹿旗、镶鹿旗残部并入左翼,由寇淮南统率;黑水营、飞鹰营两支精锐为右翼,听耶律海节制;中军本阵,不动如山,只留三千亲卫拱卫帅旗;董阎所部一万五千人,即刻拔营,向柳县方向隐秘推进,不得举旗、不许燃火、不发号令,子时前须至柳县东南十里坡林下待命。”
众人齐声应诺,却无人挪步——皆知这道军令表面寻常,内里却藏锋如刃。寇淮南眸光一闪,抱拳上前半步:“殿下,末将斗胆请命,愿率五百轻骑为先锋,绕柳县西面山脊迂回,截断玄军退路。”
耶律楚休抬眼望他,目光如静水照影:“你若去了,谁来替本殿盯着洛羽的眼睛?”
寇淮南身形一顿,随即垂首:“末将……明白了。”
耶律楚休不再多言,只朝宋明义颔首:“宋大人。”
“臣在。”
“柳县之内,粮仓三处主库,东库、南库、西库,每库设假粮垛三十座,内填沙土稻草,覆以新麻袋,袋口扎紧,远观如满囤实粮;真粮尽数移入地下窖——旧蜀国所筑‘悬瓮窖’,深达三丈,入口掩于城隍庙神龛之后,外以青砖封死,仅留两条暗道通向北崖石缝,供通风与紧急转运。此等机密,除你我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宋明义额角沁出细汗,却仍躬身如初:“臣已亲验三遍,窖门铁闩重逾百斤,绞盘机关俱以桐油浸透,绝无锈蚀之虞。窖中粮秣按七日份分置,每窖可储粮两万石,三窖合计六万石,足支半月之需。其余十二万石……皆为饵。”
“饵要香,更要硬。”耶律楚休缓步踱至帐口,掀帘而出。冷风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乱他发髻上一根乌木簪。他仰首望天,天色灰白,云层低垂,似一块即将坠落的铅板。“洛羽不是莽夫,他是猎豹,不是野猪。他若扑来,必选最致命的一击——直取心口,而非啃食四肢。所以本殿给他心口,再在心口之下,埋一柄倒钩枪。”
帐外,战马嘶鸣忽起,蹄声如鼓点般由远及近,一骑飞驰至帐前戛然而止。斥候滚鞍下马,甲胄上结着霜粒,喉头滚动,声音嘶哑:“报——玄军主力已于寅时拔营!前锋三万,尽为步卒,持盾负弩,沿官道直扑柳县!另有一支千人游骑,自北面山坳穿出,似欲绕行东侧密林,意图断我后援!”
帐中诸将呼吸齐齐一窒。
寇淮南瞳孔微缩:“洛羽竟舍骑兵不用,反以步卒为锋?”
耶律海冷笑:“怕是怕我们识破虚实,不敢用骑军突袭,只敢以步卒结阵,层层推进,徐徐图之。”
“不。”耶律楚休忽然开口,嗓音极淡,却令帐内空气一滞,“他不是怕,他是信。”
众人愕然。
耶律楚休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宋明义身上:“宋大人,你可知为何本殿非要你将柳县粮仓修得如此‘扎实’?”
宋明义喉头一动,低声道:“为……诱敌深入。”
“错。”耶律楚休摇头,“是为让他信——信这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粮仓,信这里面装着他梦寐以求的十五万石军粮,信只要拿下此处,二十五万羌军便如沙塔崩塌,一夜溃散。”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洛羽信的不是粮,是他自己的判断。他信自己看穿了耶律楚休的软肋,信自己摸准了羌军的命脉,信这一击,足以定乾坤。”
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骑疾至,马未停稳,斥候已嘶声高呼:“报——燕军三万骑,于靖州西南六十里突袭我辎重队!斩我运粮车一百二十七辆,焚毁草料四千束!耶律将军已率两营迎敌,暂且击退,然燕骑旋即北撤,踪迹杳然!”
帐内顿时哗然。
燕凌霄果然来了——不是来夹击,是来搅局,来撕扯羌军本就绷紧的神经,来逼洛羽提前亮剑!
耶律楚休却笑了。
那笑极浅,如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好。”他吐出一个字,随即拂袖转身,步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白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柳县南”。
墨迹未干,他将纸折好,交予一名亲卫:“速送至柳县守将手中,告诉他,南门之外,三里坡,今夜子时,放火。”
亲卫领命而去,帐内诸将却愈发不解。
南门之外,三里坡?那里不过是一片荒芜坡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放什么火?
唯有宋明义面色倏然苍白——他懂了。
三里坡地下,埋着三百坛火油,油管蜿蜒如蛇,直通柳县南库外墙根下。那外墙看似厚实,实则内里夯土松散,早被工匠悄悄凿空,填入浸油棉絮。只需一把火,火势便会顺管而入,先烧外墙夹层,再引燃假粮垛表层——浓烟滚滚,烈焰冲天,远观如整座粮仓已陷火海!
而真正的悬瓮窖,深埋地下,入口隐蔽,纵使玄军破城,也需半日才能掘开第一道铁门。
“殿下……”宋明义声音发紧,“此举虽能惑敌,可一旦火起,烟尘蔽日,我军自家人马亦难辨虚实,若误入火场……”
“误入?”耶律楚休抬眸,眼底幽深如渊,“本殿要的,就是他们‘误入’。”
他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分明,如更漏滴答:“洛羽若真攻入柳县,见南库烈焰滔天,必以为得手,其心已骄,其势已懈。此时,董阎部自东南坡杀出,寇淮南率五百轻骑自西崖突降,耶律海引右翼主力自北面断其归途——三面合围,瓮中捉鳖。”
“可……若洛羽不上当呢?”寇淮南低声问。
耶律楚休终于抬眼,目光如电:“他若不上当,便说明他没把本殿放在眼里。而一个不把本殿放在眼里的人,不配做本殿的对手。”
帐内寂然无声。
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卷起几页散落的军报,纸页翻飞如蝶,最终停在案角——上面墨迹犹新:玄军前锋距柳县,七十里。
七十里,快马两个时辰,步卒则需六个时辰。
而此刻,辰时刚过。
……
柳县南门外,三里坡。
枯草伏地,霜粒如盐。两名羌兵蹲在坡顶,手指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攥着火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坡下官道。
远处,尘烟初起。
先是几点黑影,继而连成一线,再渐渐铺展成一片灰蒙蒙的潮水——玄军步卒到了。
盾牌森然如墙,长矛斜指如林,弩机压弦之声嗡嗡作响,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震颤。队伍行进极慢,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颤,仿佛不是人在行军,而是一座移动的堡垒,正缓缓碾向城池。
坡顶羌兵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点火?”一人低声问。
另一人摇头:“等等……殿下说,要等他们进坡口,等那面‘玄’字帅旗过了第一棵歪脖子老槐。”
话音未落,玄军前队已至坡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