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旗果然来了。
一面黑底银边大纛,旗面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旗杆顶端,悬着一枚青铜铃铛——风过时,铃声清越,竟似鹤唳。
就在那铃声响起的刹那,坡顶火捻“嗤”地燃起一缕青烟。
“轰——!”
地底闷响如雷,紧接着,三里坡中央炸开一道火环!火舌冲天而起,裹挟着黑烟与刺鼻焦油味,直扑柳县南门!
火势蔓延极快,枯草、冻土、甚至空气中飘浮的霜粒,仿佛都被点燃。黑烟滚滚升腾,遮天蔽日,顷刻间,柳县南面已成一片赤红火海。
城头守军惊呼四起,箭垛后人影奔走如蚁。
而玄军阵中,鼓声骤停。
前队盾阵缓缓分开,一骑白马缓步而出。
马上之人,玄色披风猎猎,腰悬长剑,面容清癯,眉宇间不见焦灼,唯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洛羽抬眼,望着那冲天火光,久久不语。
身后,李泌策马上前,声音凝重:“元帅,火势太烈,烟太浓,恐有诈。”
燕凌霄却眯起眼,盯住火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塌陷:“不对……火是从地下烧起来的。这坡土质坚硬,寻常柴薪烧不出这般威势。”
洛羽轻轻一笑,抬手一指南库方向:“看见那烟了吗?浓而不散,聚而不飘——有人在底下埋了火油管。火一起,烟便被强行压向南库,只为让我们以为,粮仓已燃。”
他勒马转身,声音平静如常:“传令,全军止步。命工兵营即刻掘开南库外墙,查其虚实。另遣游弩手百人,潜入东、西两库,探查粮垛质地。”
“是!”众将轰然应诺。
可就在此时,柳县东门忽地洞开!
并非溃逃,亦非反击——而是数十辆粮车,车轮吱呀,缓缓驶出!
车上麻袋堆叠如山,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粟米!
一名羌军校尉立于车前,扯着嗓子嘶吼:“玄军爷爷!快抢啊!粮仓要塌了!再不抢就烧光啦——!”
声音凄厉,字字带血。
洛羽眼中寒光陡盛。
李泌脸色剧变:“调虎离山!他们想诱我军争抢假粮!”
燕凌霄却猛地抬头,望向柳县北崖——那里,灌木簌簌晃动,似有千军万马正攀援而上!
洛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映着火光,寒芒凛冽。
“传令。”他声音冷如铁铸,“全军结‘磐石阵’,弓弩手前压,强弩三段击,目标——柳县南门!”
“诺!”
鼓声再起,这一次,沉重如雷。
而柳县北崖之上,寇淮南勒住战马,摘下背上铁胎弓,搭箭,拉弦——弓满如月,箭尖遥指洛羽所在方位。
他身后五百骑,静默如铁,人人挽弓,箭镞泛着幽蓝冷光——那是淬了麻药的毒箭,不杀人,只瘫痪坐骑与战马。
风,忽然停了。
火海翻腾,黑烟如幕,遮住了半个天空。
可就在那烟幕最浓之处,一道极细的银线,悄然划破灰暗——
那是洛羽射出的第一支鸣镝。
箭啸裂空,直指柳县北崖!
寇淮南瞳孔骤缩,手中铁弓应声而断!
——原来洛羽早已识破伏兵所在,那一箭,并非要杀人,而是要断弓弦,断士气,断这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
崖上五百骑,人人一怔。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柳县南门轰然倒塌!
不是被火焚毁,而是被人从内炸开!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雨。
烟雾深处,无数玄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没去抢粮,没去救火,而是直扑南库!
可南库之内,空空如也。
只有三十座假粮垛,在烈焰中噼啪爆响,火光映照下,麻袋破裂,沙土倾泻如流。
而真正的大门,早已在火起之前,被悄然关闭。
洛羽策马立于南库门前,望着满地沙土,久久不语。
身后,李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元帅……我们中计了。”
洛羽缓缓收剑入鞘,抬首望向北崖。
寇淮南已弃弓,拔刀,正率残部沿崖壁疾退。
烟尘之中,董阎的黑旗,终于自东南坡冲天而起!
洛羽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中再无波澜,唯有一片沉静的寒潭。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耳中,“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固守。命燕凌霄所部,即刻转向,接应我军退路。”
“燕军?”李泌愕然,“可他们刚焚我辎重……”
“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洛羽望向江宁方向,目光深远,“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风卷残烟,掠过他染霜的鬓角。
柳县火光映照之下,二十五万羌军的生死棋局,才刚刚落子。
而洛羽,第一次,主动弃子。
不是败,是换。
他弃的,是三万步卒的锐气,是柳县一役的胜名,是天下人眼中的“必胜之局”。
他换的,是时间。
是让耶律楚休以为,自己已被诱入彀中,从而放松对靖州前线的戒备——
那里,才是真正的杀局所在。
烟未散,火未熄,战未止。
胜负,远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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