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耶律楚休冷笑,“而他亲至之日,便是我军主力合围之时。”
他猛然抬手,指向地图上柳县东南十里处一片密林:“此处,名唤‘鸦鸣谷’。谷中古木参天,终年雾重,林下腐叶厚积三尺,踩之无声。我已命四旗平章将军率七万铁骑,今夜寅时出发,昼伏夜行,三日内潜入鸦鸣谷。另遣红巾军一部,伪作溃卒,沿途散播‘柳县告急’‘玄军破城在即’之谣言,诱洛羽加速进军。”
“七万铁骑……”寇淮南喃喃,“可鸦鸣谷距柳县不过十里,玄军若设斥候,岂能不察?”
“能察。”耶律楚休颔首,“所以我命他们带足干粮,入谷之后,禁火、禁声、禁马嘶,每匹战马衔枚,每名骑士裹足,每人颈间系黑巾,遮掩反光。三日之内,鸦鸣谷中,鸟不惊,兽不扰,唯余枯叶落于肩头。”
帐外忽传来急促蹄声,一骑飞驰至帐前,滚鞍下马,甲胄染霜,单膝跪地:“报!燕军前锋已抵断脊岭三十里外,燕凌霄亲率五千重骑,于岭口扎营!”
帐内顿时沸腾。寇淮南霍然抬头,眼中战意如火燃起:“殿下,燕军果然中计!”
耶律楚休却未喜,只静静望着帐顶悬着的青铜虎符,虎目圆睁,獠牙森然。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传令——柳县守将,今夜子时,焚东门粮垛。”
“焚粮?”宋明义失声,“殿下,那是假粮,可火势一起,浓烟蔽天,玄军必知有诈!”
“就是要他知道。”耶律楚休终于抬眸,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假粮烧得越旺,他越信这是最后一搏。火光映天之时,便是他下令攻城之刻。”
他站起身,袍袖翻飞如云:“诸将听令——”
“寇淮南!”
“末将在!”
“率本部八千,明晨卯时开拔,直趋断脊岭。旗号不改,鼓声不歇,逢村烧屋,遇寨焚寨,务必做出‘志在断燕军归路’之势!”
“遵令!”
“董阎!”
“臣在!”
“你率红巾军一万六千,今夜亥时起,分三路潜出柳县,子时前尽数隐入鸦鸣谷西侧密林。另命崖窟守军,于玄军破城前半个时辰,自北崖缒绳而下,埋伏于护城河北岸灌木丛中。”
“遵令!”
“耶律海!”
“末将在!”
“你领五万步卒,自靖州前线徐徐后撤,沿途丢弃旗帜、甲胄、辎重,做出‘军心溃散’之象,引玄军追击。但退至鸦鸣谷南口时,即刻列阵,拒马、鹿角、拒枪,一应俱全,务成铜墙铁壁!”
“遵令!”
“宋明义。”
“臣在。”
耶律楚休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未语。帐内众人屏息。良久,他才道:“宋大人,你随本殿坐镇中军。粮草、伤药、军令文书,皆由你一手调度。若本殿……战殁,你即刻打开密匣,内有诏书一道,印玺一枚,授寇淮南代掌全军。”
宋明义身子一晃,几乎跪倒,声音哽咽:“殿下!”
“起来。”耶律楚休伸手扶住他臂膀,力道沉稳,“你不必上阵,却比谁都重要。记住,粮不断,军不散;药不绝,伤不死。此战胜负,不在刀锋,而在你手中那支笔。”
宋明义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再抬起时,眼中已无泪,唯有一片铁青:“臣,誓死不负殿下所托。”
号角再响,长而悲怆,如狼啸荒原。帐帘掀起,风雪扑入,卷起满帐战旗猎猎作响。耶律楚休踏出帐门,仰首望天。雪势渐猛,天地茫茫,唯见远处柳县方向,一点赤红火光,正自东门悄然燃起,初如豆,继如炬,终成燎原之势,将半边天幕染成血色。
他负手而立,身影孤峭如刀,割裂风雪。
同一时刻,玄军帅帐。
洛羽猛然推开帐门,寒风灌入,吹得案上军报纷飞。他一把抓起最新战报,目光如电扫过——
“柳县东门起火!火势冲天!守军溃逃!”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用力,纸角几乎撕裂。李泌快步上前,递来另一封密信:“燕军斥候回报,寇淮南已率八千骑出营,直扑断脊岭,沿途焚寨掠村,燕凌霄已派副将迎战。”
洛羽不语,只将两封信并排置于案上,久久凝视。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漩涡。忽然,他抓起朱砂笔,在柳县位置重重画下一圈,圈内只书二字:
“必真。”
燕凌霄大步跨入,甲胄铿锵:“洛帅,战机已至!柳县粮仓起火,守军溃散,正是奇袭良机!末将请命,率本部五千骑,今夜突袭,天明前必破城门!”
洛羽却摇头,将朱砂笔缓缓搁下,声音低沉如雷:“不。”
“为何?”
“火太旺。”洛羽望着帐外雪幕,一字一句道,“假火,烧不出这般浓烟;真火,烧不出这般迅疾。这火……是诱饵。”
帐内霎时寂静。李泌心头一震,脱口而出:“殿下莫非……已知我军将至?”
洛羽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不是知,是赌。他在赌,我赌不起。”
他猛然转身,掀开帐帘,风雪扑面而来:“传令——中军前移三十里!全军轻装,只携三日干粮!命左翼游弩营,即刻潜入柳县北崖,查探崖壁有无异动!命右翼重步,于鸦鸣谷南口列阵,防备羌军伏兵!命水师营,沿靖水上游放筏,携火油、硫磺,随时准备焚毁柳县浮桥!”
“洛帅!”燕凌霄急道,“若羌军真是空城,错过今夜,粮仓或被焚尽!”
“若非空城……”洛羽回头,雪光映得他面容凛冽如铁,“今夜攻城,便是葬送二十万将士于一城之下。”
他抬手,指向柳县方向那团冲天火光,声音如断金裂玉:“火光越盛,越要静观。我倒要看看——耶律楚休,你这把火,到底想烧谁。”
风雪愈紧,火光愈烈。柳县东门,烈焰吞天,映得整座山峦如赤龙盘踞。而无人知晓,在那火光遮蔽之下,北崖幽暗石窟深处,一万六千双眼睛正悄然睁开,刀锋在黑暗中泛起一线寒光。
鸦鸣谷内,七万铁骑静卧如石,连呼吸都融于风雪。护城河冰面之下,三条暗渠蜿蜒如蛇,火油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等待着,那一点火星落下。
靖州之战,尚未擂鼓,杀机已如冻土之下奔涌的暗河,无声,却足以撕裂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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