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覆盖半壁苍穹的墨色云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变淡。银色符文逐一熄灭,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那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混沌道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闭合。墨云无声溃散,万里晴空重现,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不过是一场集体幻梦。
唯有山门前,那被苏尘足尖点过的一方青砖,霜纹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如玉的琉璃质地,其上清晰映出方才苍穹之眼的最后倒影——瞳仁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微缩的、正在崩塌的星系漩涡。
全场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拂。
苏临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苏尘脚下那块琉璃砖,又猛地抬头看向苏尘的脸——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碾碎混沌道瞳的,不是他,而是这天地本身。
“他……他到底……”苏临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风箱在艰难拉扯。
贺东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郁结尽散,望着苏尘的眼神,已非欣赏,而是近乎敬畏。他缓步上前,声音带着久违的郑重:“尘儿,此番闭关,修为几何?”
苏尘收回目光,眸中青金二色如潮水退去,恢复成温润的琥珀色。他略一感应体内,轻声道:“化神三层。”
“化神……三层?”贺东麒瞳孔骤然一缩,随即仰天大笑,笑声畅快淋漓,震得山巅积雪簌簌滚落,“好!好一个化神三层!老夫当年突破化神,耗时三百载!你……你竟只用一月余?!”
“一月?”苏尘微怔,随即摇头,“不足三日。”
全场哗然!
不足三日?!从筑基圆满到化神三层?!
这已非妖孽可形容,这是在颠覆修真界万古以来的根基铁律!
王腾峰主失态地一把抓住身边一位峰主的手臂,声音发颤:“老李!你掐我一下!我定是在做梦!”
那峰主木然反手掐住他,两人同时龇牙咧嘴,痛感真实得令人绝望。
就在这片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之中,苏尘腰间储物袋,那枚传讯玉符再次震动起来,频率急促,嗡嗡作响,如同濒死蜂鸟最后的振翅。
他神色微动,探出神念。
玉符中,贺东麒苍老而凝重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尘儿,速来后山‘玄冥寒窟’。秘境开启之日,提前了。不是因天象异变,而是……寒窟深处,那口封印了三千年的‘玄冥古井’,今晨……自己开了。”
苏尘眸光一闪。
玄冥古井?
他记得宗门典籍残卷中有寥寥数语:“玄冥者,太阴之源,万古寒魄所钟。古井一口,镇压九幽,井下非空,乃一界之隙,名曰‘永夜墟’。昔有大能言,墟中一日,外界百年,墟中一息,沧海桑田。然井口封印,非化神不可撼,非仙骨不可窥,非道心不堕者,入则永堕永夜,魂飞魄散,永无归途。”
典籍末尾,朱砂批注刺目:“慎之!慎之!慎之!”
苏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储物袋边缘。
他想起闭关前,贺东麒将此袋交予他时,掌教枯瘦的手掌曾在他腕上重重一按,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复杂难言,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此去,莫负己心。”
莫负己心……
苏尘抬眸,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震惊、或敬畏、或茫然、或嫉妒的面孔。最终,落在远处人群边缘,那个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摇晃的少年身上。
苏临枫。
四目相对。
苏尘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动。那目光平静得如同掠过一株路边野草,一粒微尘。
可就是这平静,比任何睥睨与轻蔑,更让苏临枫灵魂战栗。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不至瘫软。
苏尘收回视线,转身,向着后山方向迈步。
这一次,他没有施展缩地成寸。
只是寻常走路。
可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便自然铺开一条由细碎星光组成的路径,路径蔓延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为他让路、铺陈。星光路径延伸向远方云雾深处,尽头,正是清衍仙门禁地——后山玄冥寒窟的方向。
众人望着那条越来越淡、却仿佛烙印在天地规则之上的星光路径,久久失语。
贺东麒凝视着苏尘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永夜墟……原来,它等的不是化神,是‘他’。”
王腾峰主下前提声问道:“掌教,那永夜墟,当真……可通仙界?”
贺东麒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星光路径消散的尽头,声音低沉如雷:“仙界?不。那墟中,埋着的不是仙界的门扉……而是,上一个纪元,所有陨落仙人的墓碑。”
话音落,山风忽起,卷起漫天云絮,遮蔽了半片天空。
就在此时,苏尘腰间,那枚刚刚安静下来的传讯玉符,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黑色裂痕,自玉符中心笔直蔓延,贯穿整个符体。裂痕之中,没有灵光,没有气息,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玉符表面,一行崭新浮现的、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古老文字,无声浮现:
【汝既启门,永夜已醒。】
【吾等……久候多时。】
【——永夜墟·守陵人】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