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踱至窗边，海天一线处，乌云正悄然聚拢。“张凌风聪明，但太信规矩。他以为按神相司典籍行事，就能破我神国根基……他不知道，神国最深的祭坛，从来不在海底，而在每一个自愿饮下龙源肉汤、甘愿被改易血脉的凡人骨髓里。”

话音未落，阁楼外忽起异响。一只灰羽海鸠撞在窗棂上，爪中紧攥半片染血的鲛绡。李光旭拾起展开，上面墨迹淋漓，是孙少华亲笔：“张二张三尸骨无存，熏风堂三十七具残躯尽数投入药田。今晨，张家七支共献幼童三百四十二名，已入‘胎息池’。池水泛金，脉动如婴。”

李守成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鲛绡按在烛火上。火舌舔舐，墨迹蜷曲，灰烬飘散如雪。“告诉孙少华，”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胎息池若泛金，便说明龙源肉已与血脉相融。让他把池中所有孩童，按‘七星斗柄’方位，排布于盐城废墟之上。明日辰时，我要亲眼看着，庆国最忠心的子民，如何用他们的哭声，替张凌风的法阵，敲响第一声丧钟。”

李光旭领命而去。摘星阁重归寂静，唯有海风穿堂，吹得铜镜嗡嗡低鸣。李守成独坐良久，忽而从袖中取出另一物——非金非玉，形如枯枝，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他指尖划过枯枝表面，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线悄然渗出，顺着纹理蜿蜒而下，最终没入枝干深处。枯枝微微震颤，仿佛活物般舒展，枝端竟绽出一点豆大的嫩芽，碧绿欲滴。

这是神国祭司的本命“息壤枝”，传说中，只要插在活人脊骨上，便能催生龙源血脉。而此刻，它正贪婪吮吸着李守成指尖的血。

同一时刻，盐城废墟。赤血蛟龙蜷在断墙阴影里，六米高的身躯缩得只剩三尺，龙首低垂，鳞片黯淡无光。它面前，张梧桐正俯身整理一堆残破经卷，手指拂过《南疆异兽志》泛黄的纸页，忽然顿住——那页上画着一种早已绝迹的“影蜥”，图旁批注：“性阴喜暗，唯惧曦光，其涎可蚀金铁，亦可凝滞法相。”

赤血蛟龙喉间发出低低呜咽，尾巴尖儿焦躁地拍打地面。它认得这图。就在昨夜，它偷偷潜入法阵边缘，看见马皇州被钉在血纹中央，手腕割开一道细口，滴落的血珠尚未落地，便被影蜥状的黑气裹住，拖入地缝——那黑气，正是它血脉深处最本能畏惧的“渊影”。

张梧桐似有所觉，抬头看向赤血蛟龙，目光温和却锐利如刀：“你看见了，是不是？”

赤血蛟龙猛地抬头，龙瞳收缩成竖线，浑身鳞片“咔哒”轻响，瞬间覆上薄薄一层寒霜。它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前爪，爪尖在焦土上划出三个歪斜符号——那是妖族古语中的“渊”、“祭”、“醒”。

张梧桐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合上经卷，快步走向法阵核心。阵中，马皇州双目紧闭，眉心被七枚黑钉贯穿，血流不止，可那血色竟越来越浅，近乎透明。张梧桐蹲下身，指尖探向她颈侧脉搏，触感微弱却诡异平稳，仿佛心跳声正被某种节奏牵引，与三百六十五道血纹的明灭完全同频。

“不是精血……”他喃喃自语，指尖捻起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置于阳光下。血珠内竟无一丝红意，唯有一缕游丝般的金芒，盘旋如龙，无声嘶吼。

张梧桐霍然起身，望向盐城东郊。那里，三百四十二个孩童已被摆成北斗七星之形，最小的不过襁褓，最大的也不过八岁。他们脖颈上，皆系着一条褪色红绳，绳结处，嵌着半粒赤红如血的龙源肉碎屑。

风起了。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风。

张梧桐转身疾行，身影没入断壁残垣。他必须赶在辰时前，找到戴强竹。因为只有那个男人，曾在熏风堂的秘典里，读到过一句被朱砂圈出的批注：“渊影噬血，非为夺命，实为借脉。借谁之脉？借万童之心跳，为祭司叩门。”

海平线上，乌云终于压境。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照亮摘星阁窗内——李守成手中息壤枝上的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叶脉中奔涌着暗金色的光。

而盐城废墟，三百四十二颗童心，开始齐齐搏动。

咚。

咚。

咚。

如同战鼓擂响，一声，一声，一声，碾过废墟，碾过海浪，碾过所有屏息凝神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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