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睫又颤了颤，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沁出一点湿意：“……说话算数。”

“算。”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活着，我什么都算。”

他似乎想点头，却连这动作都耗尽力气，只轻轻眨了下眼，又缓缓合上。

护士过来提醒：“病人需要静养，不能久聊。”

我站起身，让开位置，却没离开。就守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那串数字：心率108，血氧95%，血压88/59……每一个数字都在我脑子里反复描摹，像临帖般刻进神经。

凌晨三点十七分，刘云樵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我手边：“吃点东西。”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沉默许久，才开口：“李晋跑了。”

我抬眼。

“机场、车站、高速口全查了，没他出境或离京记录。但他手机关机，所有社交账号注销，银行卡冻结前半小时，有笔二十万转账，收款方是个叫‘林秀芬’的账户，身份证地址在河北邢台，但查无此人。银行说，对方账户三天后自动注销。”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保温桶提手。

“张君让乌斯满带人盯住了他父母老家。”刘云樵顿了顿，“但那儿早没人住了。老屋锁着，院墙塌了半截，鸡窝里还有几根褪毛的鸡翅骨，但人走了至少三个月。”

我忽然想起周寿山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他怕她男朋友知道她没有后盾，结婚后会欺负她。”

——原来他早知道李晋会动手，早知道这一枪避无可避。他挡过来时，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我闭上眼，耳边又响起李晋站在马路对面的声音，怨毒、清晰、一字一顿：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真的没得谈了？”

这一次，我没再问自己“如果当时松口会不会不一样”。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周寿山的血里。

凌晨四点四十分，周寿山再次醒来，这次清醒了些。他示意护士把氧气面罩拉下一点，喘了几口气，才看向我：“老板……我妹妹……”

“放心。”我打断他，“我已经让宁海去办了。户籍、学籍、毕业证档案全部调取，她今年六月毕业，实习单位我让张伟联系了，燕京三甲医院心内科，导师是我小姨以前的同事。房子过户手续明天上午启动，公证处我约了九点。”

他长长舒了口气，胸口起伏变缓，眼底浮起一点微弱的光：“……谢谢。”

“谢什么。”我扯了下嘴角，“你替我挨了一枪，我帮你妹妹铺条路，天经地义。”

他摇摇头，声音更轻：“不是……是谢你……还当我是个活人。”

我心口狠狠一撞。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异常清醒，像暴雨初歇后的天空：“陈安，我知道你心里在盘什么局。李晋不会善罢甘休，他要的从来不是钱，是你的命，或者你的跪。但你现在不能动他——警察在查，舆论在盯，你一旦出手，就是把柄递到他手上。”

我盯着他苍白的嘴唇，没说话。

“所以……”他缓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让我来。”

我瞳孔骤缩：“你疯了？你刚做完开胸手术！”

“我没疯。”他眼里有光在烧，“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李晋以为我死了，或者废了。他不知道我还能走路，还能举枪，还能……记住他扣扳机时，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颗褐色痣。”

我呼吸一滞。

他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沉静如古井：“给我七天。七天后，我亲自把李晋，绑到你面前。”

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飙升至132，滴滴声急促如鼓点。

我一把按住他肩头：“你躺好！现在不是讲江湖道义的时候！”

他却轻轻推开我手，目光灼灼：“这不是道义。这是……我还活着的证明。”

走廊尽头，晨光悄然漫过窗棂，染白了周寿山耳后一小片皮肤。他静静躺着，像一柄入鞘的刀，锋芒尽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不敢直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梧桐枝头落下一只麻雀，抖了抖翅膀，又飞走。

然后我慢慢点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好。七天。”

——我信你，信你还能站起来，信你还能握枪，信你比我自己，更恨李晋。

因为那颗痣，我昨天就看见了。

就在他举枪对准我的瞬间。

而我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周寿山。

我转身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镜子里的男人眼底血丝密布，下颌绷得像块石头，可当他抬手抹去水珠时，动作却异常平稳。

我摸出手机，拨通一个从未拨过的号码。

响到第三声，对面接起，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喂？”

“冯老。”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我是陈安。周寿山……刚下手术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嗯。”

“我想请您，出一次山。”

“……为谁？”

“为一个，本该死在十八岁的人。”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久到水龙头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终于，老人缓缓开口：“……他欠我一条命。我该还他。”

我闭上眼，喉头哽咽，却没让它溢出来。

只轻轻应了一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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