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没提“如果没醒”这四个字。不是不敢，是不愿。

手术室门上的灯还亮着，猩红，固执，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我起身，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宁海肩上：“回去吧。张君和刘云樵在里面守着，你歇会儿。”

“我不累。”他扯了扯嘴角，“倒是你，眼底下乌青都连成片了。”

我没接话，只转身往急诊楼里走。刚踏进玻璃门，迎面撞上张君。他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片。

“刚熬的党参黄芪汤。”他把其中一个塞进我手里，“给周寿山备着的。医生说他要是挺过来，虚得厉害，得补。”

我捧着保温桶，沉甸甸的，热气熏得睫毛发潮。

张君看着我，忽然说：“陈安，你记不记得，刚来燕京那会儿，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七，躺在出租屋地板上，连水都懒得喝。周寿山半夜敲开你门，给你灌了半碗姜汤，硬摁着你吃了两片退烧药。”

我记得。

那天窗外下着暴雨，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却把姜汤碗捂在自己胸口焐着，端给我时，碗还是烫的。

“他从来不说苦。”张君声音低下去，“但不代表他不怕疼，不怕死。”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张君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医生刚出来，说情况……不太好乐观。肺动脉分支破裂，胸腔积血超过两千毫升，已经做了紧急开胸探查，现在正缝合血管。但失血太多，血压一直上不去，靠升压药吊着。”

我手一抖，保温桶盖子没拧紧，滚落在地，汤洒了一地，褐色的药汁迅速洇开，像一滩干涸的血。

“多久了？”我听见自己问。

“五小时十三分钟。”张君报出精确数字，顿了顿，“主刀的是王主任，朝阳医院胸外科一把刀。他让我转告你……尽力了。”

“尽力”两个字，像两颗子弹，打穿我最后一点侥幸。

我弯腰捡起保温桶，手指沾满药汁，黏腻，发苦。直起身时，听见自己问：“王主任说……要是没挺过去，能撑多久？”

张君没立刻答。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才缓缓开口：“最多……十二小时。”

我点点头，把保温桶重新拧紧，抱在怀里，转身走向手术室门口。宁海跟上来，想扶我，被我轻轻推开。

手术室门前的长椅上，刘云樵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呼吸很轻。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什么也没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坐下去，把保温桶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盖住它。

走廊顶灯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像生锈的齿轮在碾骨头。我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二百零七下的时候，手术室门开了。

不是医生，是护士。她摘下口罩，口罩边缘勒出两道深红印子，声音很疲惫：“家属在吗？病人暂时脱离危险期，但还没醒。需要进ICU继续观察。”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长椅扶手上，一阵钝痛，却感觉不到。

“他……活下来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劈了叉。

护士点头，又摇头：“现在说‘活下来’还太早。他肺功能受损严重，靠呼吸机维持，心率也不稳。今晚最关键，如果能平稳度过，才有下一步希望。”

我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开。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直到刘云樵伸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掌心温热。

“进去看看他。”他说。

我摇摇头：“不急。等他进ICU，我再进去。”

我不想让他醒来第一眼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我想让他看见我笑着站在他床边，像从前那样，递给他一瓶冰镇啤酒，说：“修好了？”

可我知道，这一瓶酒，我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才能亲手递出去。

我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苏婉的对话框。我点开输入框，删掉所有草稿，只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陪我去趟青州。”

发送。

三秒后，她回：“好。我订机票。”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掌心，慢慢攥紧。

走廊尽头，凌晨四点的天色开始泛青，像一块将愈未愈的淤伤。远处有清洁工推着水车经过，拖把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水痕，很快又被风吹干，只留下淡淡的、干净的潮气。

我抬头望着那片青灰的天，忽然觉得，原来人最冷的时候，并不是寒风刺骨，而是心里某块地方，彻底冻住了，却还要强撑着，一寸寸把它焐热。

周寿山还没醒。

但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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