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枪击属于性质特别恶劣的案件。
尤其是在燕京这样的首都繁华公共场所发生枪击,更是恶劣到了极点,所以案件现在已经由行侦支队重案组接手了。
在出具完准许移交遗体手续。
本来是要把周寿山送到东郊殡仪馆的。
但被我拒绝了,周寿山跟了我这么久,又是因为我而死,我是不可能让他被送到东郊殡仪馆的,而是让送到了八宝山殡仪馆。
我得让周寿山走的体面一点。
在到了八宝山殡仪馆。
我带着人出来了,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周寿......
宁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贴着我耳膜炸开的一声闷雷,震得我整个人一颤,手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宁海那张被泪水冲得模糊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安哥……”宁海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膝盖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发白,肩膀剧烈地耸动,“老周……他……他走了……医生说……抢救室里……心电图……平了……”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又干又烫,连吞咽都扯得生疼。我缓缓抬起手,想摸一摸宁海的头,可那只手刚抬到半空就僵住了,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在风里悬而未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骂他?还是问一句“你确定吗”,可这三个字卡在嗓子眼,怎么也挤不出来。
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不是刚才那种混沌的、翻腾的空白,而是一种彻底的、真空般的寂静。
连呼吸都停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像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某处撕裂般的钝痛。
周寿山……走了?
那个永远站在我三步之外、背微微佝偻、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地有声的男人;那个每次我开车门,他必定提前半步绕到副驾旁拉开车门的男人;那个我喝多了酒,他会一声不吭把我扛上车、再蹲在路边替我擦掉嘴角污渍的男人;那个在近江暴雨夜,我被人围在仓库后巷,是他拎着消防斧撞开铁门冲进来,背上被砍了三刀还硬是拖着我爬出五条街的男人……
他走了?
我不信。
我猛地站起身,烟盒从口袋里滑出来,散了一地,我一脚踩上去,把剩下的半包烟碾进水泥缝里,转身就往医院里冲。
宁海一把拽住我的裤脚,哭得几乎失声:“安哥!别进去!医生说……说不能看……血……太多了……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你名字……”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低声问:“他最后……说什么了?”
宁海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重复:“……安哥……别……别怪自己……是……是我没护好你……”
我闭上眼,一滴滚烫的东西砸在手背上,迅速洇开,像一小片灼烧过的灰烬。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站着,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只要弯一下,整个人就会当场碎成齑粉。
这时,张君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某种近乎冷酷的克制。他没看我,径直走到宁海身边,蹲下身,一只手按在宁海肩上,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起来。”
宁海没动,只是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得更厉害。
张君没再劝,只沉默地等了几秒,然后伸手,硬是把宁海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目光扫过我,顿了顿,才开口:“陈安,医生说,人走得很突然,但没受太多罪。肺动脉破裂,大出血,意识一直清醒到最后两分钟。”
我点点头,没说话。
张君继续道:“他留了东西给你。”
我猛地抬头:“什么?”
“一个U盘。”张君从内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物件,递到我面前,“放在他贴身的衬衫内袋里,用胶带缠着。医生取出来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我伸手接过,U盘冰凉,边缘被体温焐热过,带着一点熟悉的、属于周寿山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常年握枪留下的硝烟气息。
我捏着它,指腹摩挲着表面细微的划痕,那是他常年揣在身上磨出来的。
张君从另一只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递给我。
我展开。
字迹是周寿山一贯的风格:方正、工整、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却每一笔都带着分量。
> 安哥:
>
>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没撑住。
>
> 别难过,也不用自责。那天在唐会门口,我看见李晋右手袖口鼓了一下,就知道他带了家伙。我拦你那一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算好的。
>
> 你信我,我就得护你到底。
>
> 这U盘里,是我在近江三年、燕京两年,所有跟李晋有关的线索,包括他和黄养神怎么串通做假账洗钱,怎么通过境外壳公司套走青锋实业的分红,还有他在河北张靖那边的几处隐秘账户,以及……他去年在燕京西山会所,和一个叫‘陈砚’的人密谈的录音。
>
> 那个人,不是张靖的人。
>
> 我查了三个月,没查出他身份,只确认一件事:他是章龙象当年在燕京旧部里,唯一没被带走、也没被清算的活口。
>
> 他姓陈。
>
> 安哥,别急着报仇。先活下来,再站稳,最后……把该拿的,一样不少,全拿回来。
>
> ——老周,绝笔
我捏着纸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纸边被我无意识攥得卷曲变形,像一道无声的痉挛。
陈砚?
章龙象的旧部?没被带走?没被清算?
我脑子里轰然炸开一道闪电——小姨父亲章龙象当年出事,表面上是经济问题,可从没人能说清具体哪一笔账出了问题,所有涉案人员,要么判刑入狱,要么失踪,要么暴毙。唯独这个叫陈砚的,竟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档案里都没留下完整履历。
而李晋,居然在和他密谈?
我抬眼看向张君:“他……什么时候录的音?”
“昨晚。”张君声音低沉,“周寿山昨天下午就盯上李晋了。他说李晋最近反常,太安静,不像要收手的样子,反而像在等什么信号。所以他偷偷装了监听器,在李晋常去的那家会所包厢通风口里。”
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胸口内袋,紧贴着心跳的位置。
就在这时,刘云樵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他一身黑衣,领口微敞,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像两簇幽暗燃烧的冷火。他没看宁海,也没看张君,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住,沉默两秒,忽然抬手,摘下自己左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表盘上刻着细密的燕京军区老式徽记。
他把表放在我掌心。
“这是章龙象送他的。”刘云樵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玻璃,“十年前,章龙象退下来前最后一次授勋,亲手给他戴上的。他说,这表不值钱,但表里嵌着一块他当年在西北边境缴获的苏联制式罗盘芯,指向永远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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