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表,表盘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幽微的光,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守正不移,寸土不让。”**
正是章龙象的字迹。
我慢慢攥紧手掌,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刘云樵看着我,忽然笑了下,那笑容毫无温度,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陈安,现在,轮到你接班了。”
我没有应声,只是把表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深深陷进皮肉里,血丝顺着指缝渗了出来,但我感觉不到。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红灯灭,绿灯亮。
几个穿绿色刷手服的医生推着盖着白布的担架车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神色疲惫而凝重。
我站在原地,没动。
张君上前一步,跟主刀医生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回来,声音沙哑:“遗体……暂时存放在太平间。明天上午,法医要来尸检,警方也会正式立案调查。”
我点点头,抬脚,朝太平间方向走去。
张君立刻跟上。
宁海挣扎着想跟,被刘云樵一手按住肩膀:“你留在这里,等通知。”
宁海瞪着他,眼眶赤红:“凭什么?”
刘云樵盯着他,一字一句:“因为你要活着,给老周守灵。而他——”他抬眼看向我远去的背影,“要进去,亲手看看他最后的样子。”
宁海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最终颓然垂下头。
我推开太平间厚重的铁门。
冷气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室内灯光惨白,四排不锈钢柜子整齐排列,最里侧那格,柜门半开着,白布覆在上面,只露出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鞋帮洗得发白,鞋底磨得薄,是周寿山平时最爱穿的那双。
我一步步走过去,在柜门前停下。
伸出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他脸色青灰,嘴唇泛紫,眉宇却舒展着,像是睡着了,只是太沉,沉得再也不会醒。
我蹲下来,手指触到他额角——冰凉,没有一丝余温。
我把额头抵在他尚存轮廓的胸口,那里早已没了起伏,只剩一片死寂的平坦。
三秒。
我直起身,伸手,慢慢替他合上眼皮。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未做完的梦。
然后我转身,走出太平间,顺手带上了门。
外面,张君、刘云樵、宁海都站在走廊里,没人说话。
我走到张君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陈砚”的便签纸,当着三人面,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碎成雪片般的纸屑,全部撒进旁边垃圾桶里。
“从现在开始,”我声音平静得可怕,“李晋不是目标。”
三人齐齐一怔。
我抬眼,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像刀锋刮过刃口:“他是诱饵。”
张君瞳孔一缩。
刘云樵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宁海咬着牙,眼泪还在流,却挺直了脊背。
我继续道:“李晋背后,有张靖,有黄养神,还有一个……藏了十年的陈砚。他们以为周寿山死了,线索就断了。但他们不知道,周寿山把最后一口气,全都留给了我。”
我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个U盘,在掌心掂了掂,金属冷光映着我眼底沉沉的暗色:“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知道李晋此刻在河北哪个位置。明早八点前,我要拿到他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通讯记录、行程轨迹、资金流水,以及——他和陈砚见面当天,会所周边所有监控备份。”
张君立刻点头:“我马上安排。”
“不用你。”我打断他,目光转向刘云樵,“云樵,你联系黄养神,就说,U盘在我手里,他要是想活命,就亲自来见我。时间、地点,我定。”
刘云樵眸光一凛,随即颔首:“好。”
我又看向宁海:“你带人,二十四小时盯住张靖在燕京的三处落脚点。不许靠近,不许露面,只记车牌、访客、进出时间。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宁海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明白。”
我最后看向张君,语气缓了一分:“君哥,你去办件事——把周寿山家里,他母亲、妹妹、侄子,全都接到燕京。安排最好的医院、最好的护工,告诉她们,老周出差去了,短则半月,长则半年。工资照发,房子翻新,孩子上学,全部由公司出。另外……”我顿了顿,喉结微动,“准备一套老周的旧衣服,送到殡仪馆。我要亲自给他换上。”
张君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重重应了一声:“嗯。”
我转过身,朝电梯口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冷硬、不容置疑的回响。
身后,张君忽然开口:“陈安。”
我停步,没回头。
“老周最后……还说了一句话。”张君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他说,‘安哥,替我……看看燕京的雪。’”
我站在原地,三秒。
然后抬手,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叮——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我抬眼,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细密,无声,纷纷扬扬,落在燕京城灰白的屋檐上,落在光秃的枝头,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也落在我骤然模糊的视线中。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电梯门已彻底关严。
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为朋友流泪、会因背叛动摇、会对着烟灰发呆的陈安,已经随着周寿山一起,躺在了那张冰冷的不锈钢床上。
而将要走出这栋医院、踏进风雪里的——
是另一个人。
一个不再需要犹豫、不必再讲道理、更不会问“如果当初”的陈安。
他眼里没有光,只有火。
没有退路,只有登阶。
一级,又一级。
哪怕踏碎白骨,也要攀至顶端。
雪越下越大。
而我的影子,在电梯镜面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刀,寒光凛冽,直指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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