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莲花没碰信封。她盯着那抹红绸看了很久，久到李诺棠以为她会把它撕碎。可最后，她只是伸出食指，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红绸边缘，刮下一点细小的金粉。

“这聘书……”她声音很轻，“能抵五十块钱吗？”

苏小点头：“能。厂里预支半年工资，算你借款。”

韩莲花忽然抬头，直视苏小眼睛：“那如果我明天化学考砸了，这钱，算不算我欠你的？”

“不算。”苏，“算我投资。”

“投什么资？”

“投一个敢在考场上质疑标准答案的人。”苏小顿了顿，看向她微微发颤的左手，“你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茧，是常年握铅笔磨的。但你右手写字，永远比左手快零点三秒——因为你在偷偷练盲写。你根本不需要看答案。”

韩莲花手指猛地蜷紧。

这时，食堂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抬着两口大铝锅进来，锅盖掀开，白雾腾起，浓香直冲鼻腔。不是土豆烧肉，是红烧肘子，油亮亮的皮上扎着密密麻麻的竹签，每根签顶着一颗琥珀色冰糖。

“锦湖木器厂加餐！”带队老师举着喇叭喊，“今晚考完，每人一支肘子签！凭签换肘子！”

人群轰然涌向门口。苏小却注意到，抬锅的工人里，有个瘦高个儿一直盯着韩莲花的方向。那人袖口磨得发白，左腕内侧有块铜钱大的烫疤——和去年冬至，苏小在木器厂锅炉房外看见的烧伤位置一模一样。

那人也看见了苏小。他迅速低头，假装整理锅盖，可耳后那颗黑痣，在蒸汽里微微发亮。

苏小没声张。他默默把韩莲花面前的聘书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夹起一块肘子肉放进她碗里：“趁热。”

韩莲花低头看着碗里油润的肉，忽然说：“苏小，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买假卷子吗？”

苏小正在喝汤，闻言抬头。

“因为今年六月，我娘病危通知书到了。”她声音平稳得可怕，“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怕她等不到放榜那天。”

李诺棠手里的筷子掉了。

“所以我得提前知道结果。”韩莲花用筷子尖戳着肉皮，“只要知道哪道题答对，哪道题答错，就能推算出总分。五十块买七科答案，够换她三个月止痛针。”

食堂广播突然响起，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后，传出县招生办主任沙哑的嗓音：“各位考生请注意，明早化学考试提前半小时入场……重复，提前半小时……”

人群又是一阵躁动。苏小却盯着韩莲花碗里那块肘子——油珠在肉皮上缓缓滚动，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泪。

“你娘现在在哪？”他问。

“卫生院。”韩莲花说，“我每天考完骑车过去，陪她两小时。她睡着的时候，我就把卷子答案抄在药单背面。”

苏小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向食堂后厨。五分钟后，他端着个搪瓷盆回来，盆里是半盆温热的肘子汤，浮着几粒枸杞，还有一小撮切得极细的生姜丝。

“你娘胃寒。”他说，“喝这个，比止痛针暖。”

韩莲花望着盆里袅袅上升的热气，第一次没说话。她慢慢捧起搪瓷盆，指尖碰到苏小刚才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夜风穿过敞开的食堂窗户，吹得墙上“知识改变命运”的标语哗啦作响。李诺棠忽然开口：“苏小，你什么时候发现她娘病重的？”

苏小正剥着冰棒纸，闻言动作一顿：“她报名表家庭栏，填的是‘务农’。可她每次领复习资料，都特意绕开卫生所门口——因为不敢看里面挂着的‘肿瘤科’牌子。”

李诺棠哦了一声，咬下一口冰棒，咔嚓脆响。

远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的喧闹，有人在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跑调跑得厉害。韩莲花捧着搪瓷盆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下，她腕骨凸起如刀锋，盆中汤面映着碎银般的光。

“苏小。”她没回头，“如果我明年还考不上……”

“那就来厂里当质检组长。”苏小打断她，“管一百种纸，一千种油墨，一万张试卷。你数数，不会输。”

韩莲花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抬手抹了把脸，再转身时，嘴角竟真挂了点笑：“那肘子签……我能多领一支吗？给我娘尝尝。”

“能。”苏，“厂里规定，技术员家属，每月可领三支。”

李诺棠噗嗤笑出声：“你连这个都查过了？”

苏小剥开最后一层冰棒纸，把雪白的冰棍递过去：“嗯。顺便查了卫生院最近三个月，所有癌症患者的止痛药用量。你娘的名字，在榜首。”

韩莲花端着搪瓷盆的手猛地一晃，汤水泼出几滴，在月光下像散落的星子。

她没擦。

只是站在那里，听远处歌声断续飘来，听晚风翻动墙头标语，听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太快的心，在寂静中擂鼓般轰鸣。

原来有些胜利，从来不在考卷上。

而在你转身时，有人已默默替你扛下了整片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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