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不是没挣扎过。
原来他所有沉默之下,都压着一句没出口的话。
她猛地合上本子,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灼烫,却一滴泪都没流出来。她只是将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推紧,转身离开,反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楼下客厅,苏卿之还没睡,靠在沙发里翻一本建筑图册,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她,“睡不着?”
容姝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也没睡?”
“刚和江羽通完电话。”他合上图册,语气平淡,“她说,淮序今天陪雅雅去体检,全程没提你。”
容姝垂眸,“他不需要提我。”
“可他需要你知道他在做什么。”苏卿之顿了顿,“小姝,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明明还爱着,却活得像在演一场体面的告别。”
容姝怔住。
苏卿之看着她,目光沉静,“盛廷琛没撤资,没断联系,没删你所有联系方式。他每天看美美班级群,但从来不点赞。他让司机绕路经过你公司楼下三次,却始终没停。这些事,不用我查,你自己心里都有数。”
容姝喉头一哽,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
“你躲着他,他也躲着你。”苏卿之轻声道,“可你们中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是美美,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那些没说出口的‘算了’,和不敢兑现的‘再等等’。”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树梢,翅尖划破寂静。
容姝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可指腹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三年前美美第一次发烧,她慌乱中打翻热水壶烫的。盛廷琛连夜开车带她们去医院,路上她疼得冒冷汗,他腾出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句话没说,只把油门踩到底。
那晚之后,他换了所有家里的水壶,换成恒温智能型,温度永远设定在45℃。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今天,应该也在学校门口。”
苏卿之没问为什么。
只是静静看着她。
容姝望着窗外浓墨似的夜色,慢慢道:“开学那天,我看见他车停在梧桐路拐角。没熄火,车窗降下一半,烟头明灭了三次。我数过。”
苏卿之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转身走了。”她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可美美回头望了三次。”
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苏卿之起身,从茶几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宋妍让我捎来的。说你上次说喜欢的那款羊绒围巾,海市专柜断货,她托人从伦敦空运回来的。”
容姝没接,只盯着纸袋上印着的细小玫瑰暗纹。
“小姝。”苏卿之俯身,声音低而清晰,“别用‘以后再说’,去堵所有‘可能’。有些话,不说就是永远。有些人,不追就是永别。”
容姝睫毛颤了颤,终于伸手,接过纸袋。
指尖触到内袋里还有一张折叠的卡片。
她展开——是宋妍的字,龙飞凤舞,带着笑意:
【替你试过了,他看见我拎着袋子进门时,多看了两眼。
所以啊,有些答案,你不问,他不会给。
但只要你问,他就一定在听。】
容姝捏着卡片,指尖微微发烫。
次日清晨,她送美美上学,车子驶过梧桐路时,她忽然让司机停车。
“妈妈?”美美疑惑。
容姝解开安全带,“美美,妈妈想去买杯咖啡,你先去教室,好不好?”
美美点头,乖乖下车,背着粉色小书包朝校门走去。
容姝站在路边,望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拱形校门后,才缓缓转身,走向街角那家开了十年的“梧桐里”咖啡馆。
玻璃门推开,风铃轻响。
她一眼便看见靠窗的位置——那人穿着深灰高领毛衣,侧影清隽,正低头看一份财经报,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杯沿有圈浅浅的唇印。
盛廷琛抬眸。
四目相接。
他手中报纸滑落半寸,停在膝上。
容姝没走近,只站在三步之外,晨光穿过玻璃,在她发梢镀了一层柔金。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盛廷琛。”
他喉结微动,终于放下报纸,站起身。
“美美今天画了幅画。”容姝看着他眼睛,“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还有一座彩虹桥。”
他静默着,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接她放学。”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小腹,“我也想问你——孩子出生那天,你打算站在哪一边?”
盛廷琛呼吸一窒。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一辆校车缓缓驶过,车窗里映出无数张稚嫩的脸。
他向前一步,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细小的颤动。
“我一直在。”他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纹,“只是……不敢站得太近。”
容姝眼眶骤然发热,却倔强地仰着头,“那现在呢?”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抬手,极轻地,用指腹擦过她眼下——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现在。”他声音沉而笃定,像锚沉入深海,“我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风铃又响。
晨光漫过窗台,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长长地,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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