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怔住,酒液顺着下巴淌下:“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的《辟邪剑谱》,”乔峰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纸页,边缘焦黑,似曾遭火焚,“就在我这儿。”
令狐冲瞳孔骤缩:“这……这是……”
“雁门关外,一个垂死的老僧塞给我的。”乔峰将纸页递过去,“他说,林远图当年怕后人误入歧途,特将真本藏于‘袈裟伏魔功’心法夹层,以梵文密语重写。我花了三年,才译出这十二页。”
令狐冲颤抖着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行蝇头小楷,顿时如遭雷击——那是林远图亲笔:“剑为凶器,心为正源。持此谱者,若生贪嗔痴慢疑,必遭反噬,尸骨无存。”
他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动:“乔兄……你为何……”
“因为我信你。”乔峰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信那个在刘家庄为我挡箭的令狐冲,信那个明知我是契丹人仍愿与我痛饮三百杯的令狐冲,信那个宁可被逐出师门也不肯对岳不群卑躬屈膝的令狐冲!”
令狐冲喉头哽咽,突然单膝跪地,将酒葫芦高高举起:“乔兄!我令狐冲这条命,今日起就是你的!你要杀谁,我替你砍;你要喝多少酒,我陪你醉!”
乔峰伸手扶起他,手掌宽厚温热:“不必立誓。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请讲!”
“活下来。”乔峰目光如炬,“带着这十二页真谱,找到任盈盈。告诉她——左冷禅已在嵩山封禅台下埋了三百斤火药,只等五岳并派大会开始,便引爆山腹,让所有反对者尸骨无存。而岳不群……”他冷笑一声,“他袖中藏着的,从来不是《紫霞秘籍》,而是左冷禅亲手所写的‘并派盟约’。”
令狐冲浑身一震,酒意全消:“什么?!”
“不信?”乔峰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匕,刀尖轻挑,令狐冲左腕衣袖应声裂开——内侧赫然刺着一行细小血字:“岳不群亲授,诛嵩山,取掌门,赐金玉满堂。”
那字迹,与方才信笺上“荒谬”二字的朱砂批注,如出一辙。
令狐冲呆立当场,仿佛被抽去魂魄。良久,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滴在焦黄纸页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山风忽烈,卷起漫天落叶,也卷走最后一丝酒气。
远处,恒山派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钟声——三长两短,是最高警讯。
乔峰神色一凛:“定闲师太遇险!”
令狐冲抹去脸上血泪,一把抄起断剑,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朗声道:“走!”
两人身形同时暴起,一前一后掠出密林。令狐冲纵跃之间,左肩箭创崩裂,鲜血浸透衣衫,他却恍若未觉,只将那十二页真谱紧紧贴在心口,仿佛那里跳动的,已不只是自己的心跳。
而就在他们身影消失于山脊之际,林深处一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之后,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个枯瘦如柴的老者,灰袍敝旧,手持一柄磨得发亮的铁算盘。他指尖拨动一颗算珠,发出“嗒”的轻响,随即沙哑低语:“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九两……嵩山派十年暗账,今日,该收利息了。”
他袖中滑落半截竹简,上面刻着两个字——“莫大”。
与此同时,嵩山封禅台地底三十丈深处,一盏油灯摇曳着幽绿火苗。灯旁石壁上,用赤血写着八个大字:“宁教我负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负我”。
火苗倏地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了角落里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那布下轮廓,赫然是左冷禅的身形。
而白布边缘,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玉珏,上面刻着半个“岳”字。
风过无痕,唯余山寂。
恒山派弟子们不知,就在方才短短半炷香内,江湖格局已被彻底改写。
她们只看见,当乔峰与令狐冲并肩踏回战场时,两人衣襟上沾着同样的山樱碎瓣,手里握着同一把剑——那剑鞘已裂,露出半截寒光凛冽的剑刃,刃身铭文在夕阳下灼灼生辉:
“笑傲江湖,唯我本色。”
定闲师太望着那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终于第一次,对着苍茫群山,深深合十。
阿弥陀佛。
山风浩荡,吹散满地血腥,也吹开云层一角,露出天幕深处,一轮清冷孤月,悄然升至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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