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处置那个婆子,主要也是给沈素仪提个醒,在沈府最好要守规矩,别想着用那些自以为是的手段来。
季含漪让丫头去将沈素仪扶起来。
看着沈素仪如今天衣无缝的神情,其实季含漪已经有些不安心了。
沈素仪装的越好,就说明她心里的不满就越大。
季含漪也是想要赶紧将沈素仪嫁走的,嫁去齐州远远的。
她道:“你不用求情,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住在沈府,便也要给我守规矩。”
沈素仪脸色煞白,心如死灰的跌坐在地上。
季含漪又看......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季含漪靠在沈肆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玄色外袍上绣着的暗云纹,一针一线都极尽细密,是她从前亲手挑的料子,连这针脚也似有记忆般熟悉。她闭着眼,呼吸渐沉,可心里却像被沈肆方才那番话掀起了层层涟漪——不是惊惧,而是钝痛之后的清醒。
她忽然想起三月里那一场春雨,钧哥儿还活着的时候,大伯母秦氏曾携礼登门,面上笑得温软如春水,递来一盏燕窝羹,说是“补气养神,好为沈家开枝散叶”。那时她刚小产不足两月,身子虚得坐久了便头晕,却仍笑着接了碗,低头喝下时,余光瞥见秦氏袖口滑出半截金镯,内圈刻着“沈氏宗祠供奉”六个小字——那是沈家嫡支女眷才许佩戴的旧物,而秦氏只是旁支所出,嫁入沈家后从未得过宗祠册封。
当时她只觉怪异,未深究。如今再想,那镯子不是炫耀,是试探;那碗燕窝不是关怀,是丈量她还有几分活命的力气。
“你在想什么?”沈肆的声音低沉地贴着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鬓边碎发。
季含漪没睁眼,只轻轻道:“我在想,我是不是太晚才看清他们。”
沈肆没应声,只是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一只手缓缓抚过她的脊背,从颈后一路向下,掌心带着薄茧,熨帖而沉稳。那手势不似安抚,倒像在丈量她单薄的肩胛骨、嶙峋的腰线、微颤的指尖——仿佛要确认她是否还在,是否完好,是否还敢信他。
马车忽而一顿,停在一处僻静巷口。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沈肆先跃下车,随即转身,朝车内伸出手。季含漪搭上去,指尖触到他掌心一道新愈的浅疤,横贯虎口,像是刀锋擦过,又似箭镞划破——她心头一缩,却没问。
巷子深处是一座不起眼的两进小院,灰墙黛瓦,门楣低矮,门环却是黄铜所铸,扣手处磨得锃亮。容春早候在院中,见二人下车,只垂眸福了一礼,便悄然退入西厢,留下主屋空寂无声。
沈肆牵着季含漪的手跨过门槛,随手掩上门。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虬劲,浓荫如盖,树影斜斜铺满青砖地,风过处,落下一两片枯叶,悄无声息。
“这是……”季含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堂匾额上——墨迹淋漓,只书二字:“归栖”。
沈肆松开她的手,解下外袍挂在衣架上,转身取了茶具,注水、温杯、投茶,动作熟稔如常。水沸声咕嘟咕嘟响着,他侧脸沉静,下颌线绷得极紧,唯有眉间一点朱砂痣,在昏光里灼灼如血。
“这是我的地方。”他声音很轻,“从前你病中咳嗽不止,我托人寻遍江南医典,最后在徽州一座古寺里找到一味‘止咳散’,方子里需用三年陈的槐蜜。那寺里的老僧说,槐树百年方成药性,须得晨露未晞时采花,晾于北窗,晒足七七四十九日,再混以桐油纸封存三年。我让人在此处种了这一棵槐树,每年只采一次花,晒一次蜜,封一次坛。三年前,你咳得夜不能寐,我本想送你一罐,可那罐蜜还没启封,你就……”
他顿住,指尖捏着青瓷茶盏边缘,指节泛白。
季含漪怔住,喉头微哽。她记得那年咳嗽,咳得胸腔生疼,夜里常惊醒,沈肆便披衣坐在床边,一手替她顺气,一手握着她的手,整宿不眠。她只当他熬着,却不知他早已另备了这样一份心思,藏在千里之外的一棵树下,守着一罐蜜,等一个她痊愈的时辰。
“后来呢?”她哑声问。
“后来……”沈肆抬眼望她,眸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流,“蜜封好了,我却不敢送。怕你见了,疑心我假意关切,怕你收了,反生芥蒂。更怕你若问起为何不早送来,我答不出——因我怕你知我惦记太深,怕你退却,怕你……终究不认我。”
季含漪鼻尖一酸,眼眶发热。她忽然明白,沈肆的隐忍从来不是冷淡,而是怕爱得太重,压垮了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脊梁。
她上前一步,踮脚,伸手捧住他的脸。他睫毛微颤,却没有躲。
“沈肆,”她直视他眼睛,“你不必怕。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低头绣花、等着别人施舍恩典的季含漪了。我也不再怕你的爱——它太重,可我扛得住。只要是你给的,我就敢接。”
沈肆喉结滚动,终于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而坚定。
就在这时,院门传来三声叩击,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沈肆眼神一凛,松开季含漪的手,转身走向堂前,取下墙上一把乌木柄短匕,反手别入腰后。他冲季含漪颔首,示意她暂避内室,自己则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灰衣人,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正是沈肆安插在京兆府衙的暗桩。那人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刚离京,往东陵巡视军械去了。临行前留了口信——太子殿下已命刑部彻查沈家老宅旧档,尤其近二十年田产、盐引、漕运账目。另,江陵三老爷沈砚,已于三日前启程返京,随行带了二十名亲兵,另有两名御史随同查勘沈家祖产归属之实。”
季含漪躲在屏风后,听见“沈砚”二字,心头猛地一跳。
沈砚,沈肆的三叔,当年沈老首辅最倚重的幼弟,掌管户部盐政十年,手中握着江南半数盐引。此人素来清廉刚硬,不徇私情,却最护幼侄沈肆。当年沈肆“病故”,沈砚曾当庭撕毁礼部呈报的讣告,掷于御前,直言“吾侄尚在,何来丧仪”,险些触怒圣颜。后虽被贬江陵,却始终未断与沈肆暗中联络。
他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肆的势力并非蛰伏,而是蓄势待发;意味着沈家宗族之内,除老太爷外,尚有一座更硬的靠山,正踏着风尘而来。
沈肆拆信的手极稳,目光扫过纸页,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冷峭笑意。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边,瞬间卷曲焦黑,化作灰蝶飘落于青砖之上。
“容春。”他唤了一声。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