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夜晚来得比别处早。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牢房里就暗得需要点灯了。
此时,狱卒送来一盏要灭不灭的油灯,随手放在牢房外的墙壁上,并给张飆端来一盘今日的晚饭。
却听他语气烦躁地道:
“来了这里,就别想着出去,给老子安分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吧嗒’一声把餐盘扔在地上,转身就朝铁门外走去。
而张飆则看都没看那盘饭菜,依旧靠在墙角那堆发黑的稻草上,闭目养神。
“喂!你怎么还睡得着?三日后就要砍头了,你打算一直这么躺着?”
老朱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
张飙没有睁开眼,只是侧了下身,淡淡道:
“首先,我不叫喂。”
“其次,不睡觉还能干嘛?这地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后,你不懂。我这叫养精蓄锐,就等着午门那一刀。”
“你倒是心大。”
老朱冷哼一声:
“咱刚才把你在左顺门前闹的那一出全看完了。你小子果然够疯。咱也体会了一遍你那种不怕死的感觉。是真的百无禁忌。”
“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
“你最后说的那个取士之策,你知道有多大的窟窿吗?”
张飙终于睁开眼睛,看着牢房外那盏油灯,悠悠道:
“什么窟窿?你说说看。
老朱沉吟了一下,接着道:
“你让嘉靖放开科举取士,让地方举荐明算、明法、明农、明工之人,听着是好听,但你想过大明现在的情况没有?”
“那些读书人已经成了气候,他们不是三五个,是几万、几十万,是全天下的乡绅、书院、学政、主考。他们早就抱成了一个团!”
“你开专科,地方会举荐谁?是那些没有功名,没有出身,没有背景的泥腿子吗?简直痴人说梦!”
“咱告诉你,到时候举荐上来的,还是那些读书人的亲族、门生、故旧。他们只不过是换了个牌子继续当官。”
“你以为你开的是新路?其实用不了多久,新路就会被他们走成老路。你这是在给他们递一把新的刀。”
张飆听完,不慌不忙的伸了个懒腰,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在那个草堆上:
“老朱,你说的那些,我都想到了。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策略,不是给天下人用的,是给嘉靖一个人用的。”
张飙说着,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实我提的根本不是取士策略,是一根勒在文官集团脖子上的绳子。”
“而绳子另一头,是握在皇帝手中的。谁不听话,就告诉谁,我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干,有别人干。什么时候开科,什么时候补缺,什么时候需要举荐,全都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你见过哪朝哪代的皇帝会用这招真的大规模取士?没有!但每一个聪明的皇帝都留着这条路。因为这条路最大的用处不是选人,是吓人。”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你朱家十多位皇帝,论整人、制人、拿捏人,嘉靖绝对无人能出其右。你信不信,我今天把策略给他,回去后他就能把它改得滴水不漏。”
“你的意思是?他会采纳你的策略?”
“会采纳,但不会立刻用。
张飆道:
“他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给那些文官看一眼。不需要真刀真枪,只需要一个暗示,比如,朕手里还有别的牌。”
老朱想了想,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
“难怪他今天没有驳回,原来他听懂了你的意思。”
“不然呢?”
张有些好笑地道:“你以为跟聪明人说话很难?”
空间里瞬间陷入沉默,直到张飆主动开口:
“老朱,你对嘉靖是不是有了新的评价?”
老朱若有所思:
“别的不说,就说对人心的算计,他确实是一等一的。”
“咱今日在左顺门前,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发一次火,就把事情办妥了。”
“现在想来,张璁和桂萼从跟着嘉靖一起出来时,就被嘉靖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是故意让陆炳只拿八个领头,故意放过杨慎,故意让杨慎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然后接着闹。”
“你是说,他一直在等杨慎把事情闹大,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出来一网打尽?”张飙问。
老朱叹道:
“这小子的心思,跟咱当年对阵陈友谅的时候,如出一辙。可他才多大?”
“哟,现在不骂他是孽障了?”
张飆笑着打趣。
老朱冷哼:
“还是孽障。但咱不得不承认,他把皇帝这个位子坐明白了。比史书上那个嘉靖更明白。”
“所以说,尽信史书,不如无书。”
老朱不置可否,也没再接口。
临刑前一天。
张飙正在牢房里无聊的拨弄墙角的碎石块,忽然听到有人问:
“张飙,你扣墙角根做什么?想越狱?”
张飆愣了一下,旋即循声望去,只见牢房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他看了眼对方,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一脸诚恳地道:
“陛下有所不知,臣是在练手劲。万一明日在法场上,刽子手的刀不够快,臣好自己把脖子送得利索点。”
嘉靖:“……
张飆:“…………………”
两人互相对视,皆是不语。
半晌,嘉靖挥了挥手,陆炳亲自过来打开牢房。
他也不嫌地上脏,掀起袍摆就坐在了那堆稻草上。
与张飙的距离不过三尺。
却听嘉靖主动开口道:
“张璁、桂萼二人,查完了。你骂得不错,桂萼确实在广信府逼死过人。那桩案子的审理,被那个按察使压了下来。”
“张璁也确实投过杨府的帖子。这些年,他们背地里干了不少巧立名目的事,朕已经让锦衣卫去南京和广信府抓他们的同党了。
“至于他们本人,朕想给他们一个体面,还是不杀他们,改为发配云南。”
张飆‘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陛下这体面,给得挺重啊!”
嘉靖没有接他这茬,又自顾自地道:
“今日杨廷和来见朕了。这是那老狐狸致仕后第一次进宫。你猜他来做什么?”
“这还用问,肯定是替他儿子求情呗。
嘉靖看了眼张飆,忽然转移话题道:
“张飆,你是不是以为,朕很想杀你?”
张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朕不想杀你。”
嘉靖自问自答:
“你在左顺门前说的那些话,朕刚开始听到的时候,确实恨不得杀了你。但后来仔细一想,又觉得,终于有人把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昏暗的诏狱牢房:
“朕从兴王府来北京那天,才十三岁。当时杨廷和站在城门外,见朕第一面就递折子,让朕认爹。那年,朕的亲爹刚死没多久。”
“张,你也是读书人,你告诉朕,这世上有哪个儿子能笑着认别人做父?”
张飙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没有。”
“所以,朕要争。不为别的,就为朕的爹。”
嘉靖转过头,直直的看着张飆:
“但朕争得来吗?杨廷和致仕了,他儿子又接着争。那些清流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能哭。他们以前哭孝宗、哭武宗,现在哭祖制。”
“朕受够了。朕不是不能忍,是不能忍一辈子。”
“所以,你在来左顺门之前就想好了,你要借我的手杀人?”张忽然插了一句嘴。
嘉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歉意:
“对。朕觉得你才是朕最完美的刀。张瑰、桂萼之计,看似合情合理,却少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疯劲。”
“而对付那些一根筋的清流,就得用你这把疯刀。”
“但你这把疯刀,只会杀人,不会认主。所以朕只能把你折断。”
他这话说得极其坦诚,仿佛杀一个张飙跟折一把旧扇子差不多。
张飆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以前他在洪武朝,老朱也说过类似的话,比如,咱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可嘉靖不一样,他用人是使刀,用之前就知道迟早要折,折之前还要榨干最后一刀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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