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张平静地问。
嘉靖笑着起身: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张也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道:
“臣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担心死了后没有陪葬品,怪可怜的。要不,你给臣几件宝贝,让臣死得安心点?”
嘉靖看着他,忽然轻轻一叹:
“张飙,你这个人,死了可惜,但也必须死。大明可以没有清流,可以没有幸臣,但不能没有规矩。”
张飆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嘉靖转过身,径直朝牢门口走去。
直到走出牢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道:
“杨廷和进宫找朕,承认自己输了,让朕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杨慎一命。朕说,这都是你选的,不是吗?你选朕入继,不就是朕年纪小,身子单,好拿捏吗?可惜,你不是霍光,朕也不是海昏侯。
说完,他随手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扔在草地上:
“这是朕十三岁生辰,先帝给朕的玉佩,他躺在病床上,给朕说,用物如用人,用旧了的,未必不好。用新的,也未必趁手。”
“朕今晚把它给你。你到死也算个明白人。”
话音落下,他便大步朝外面走去。
“哐当!”
牢门被再次关闭。
张飆看了看嘉靖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玉佩,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只见这枚玉佩的一角,刻着一个小小的‘熜’字。
“用人如用器,好!好一个万寿帝君!”
老朱的声音冷不防地想了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张飆愣了一下,然后把玉佩收进储物空间,笑道:
“怎么了老朱,你又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小子果然自私无情!”
老朱冷哼一声,旋即反问:
“你不也是看出这一点,才敢在左顺门前那样大闹?”
“你知道他肯定能够接住。张飆,你胆子真大,万一他当时气昏了头,直接把你杀了,你之前的计划不是白费了?”
“也不算白费吧?我的计划本来就是为‘求死’准备的。他直接杀了我,不是正合我意?”
老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可你忘了,今日那些人,有的恐怕连《皇明祖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把他们全拖下水,心里过意得去吗?”
张这次没有笑。
他坐起身,看着对面墙上那片被油灯映得摇晃不定的影子,慢悠悠地道:
“老朱,你当年在奉天殿前杀那些所谓的“从犯”时,有没有一个个去查他们是否罪不至死?你杀胡惟庸一党,有多少是真的想造反,有多少只是在他当丞相时给他写过几首诗?你那时候手软过吗?”
“怎么,你现在被困在空间里,离大明的朝堂远了,心反倒软了?”
老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油灯的火苗被不知道从哪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老朱重新开口:
“咱知道,砍头的罪总要有人担。咱不怪你。只是咱在现代世界生活了一段时间,看到你们那个时代,人杀得少,法立得细,犯了死罪的人还要一审二审,还要留出上诉时间。咱那时候觉得荒唐,杀个人竟然这么麻烦。现在
回想起来,觉得麻烦也未必是坏事。”
“咱杀了那么多人,把贪官剥皮实草挂在城头,把奸臣满门抄斩。可大明的江山,该烂还是烂了。你们那个时代,没人把咱那套当善政,都说咱残暴。咱以前还不服气,现在想想,或许他们说的,也不全错。”
张飙听得怔了一下。
他跟老朱相处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老家伙用这种语气说话。
以前老朱发火,那是雷霆暴雨,是动不动就要拉人出去剐了的天子之怒。
像现在这样低着嗓子承认自己,或许也不全是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只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你这是被现代生活腌入味了。”
张飙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揶揄:
“其实也不怪你,毕竟差了六百多年。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你看到的好,在其他人眼里或许是坏。”
“比如,有人看到国家总是在抗议,在反对,觉得国家不够硬气,想要打仗。但他们不知道打仗的代价有多大,那是无数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老朱沉默了片刻后,才道:
“咱明白你的意思。咱就是觉得,你现在做的这些事,跟咱当年一样,你觉得自己是在救大明,可你想过没有,将来等嘉靖把朝堂都收拾干净了,等他彻底站稳了,他会怎么看你?后人又会怎么看你?”
话音落点,他顿了顿,又道:
“张飆,你比咱还疯。你什么都不要,连命都能往里填。可你越是这样疯,越容易被当成踏板。”
“你信不信,你前脚死在午门,后脚就有人踩着你往上爬?左顺门事件死了那么多人,你以为嘉靖会心疼?他只会记下谁还能用,谁已经没用了。
“我知道。”
张飆点头:
“但我需要在嘉靖朝,在这个文官已经成了精的地方,再放一把火。”
“只有火点着了,人才会醒。就好比你当年在洪武朝放的火,烧的是贪官。我这次放的火,烧的是那些拿祖制当挡箭牌的清流。”
“两把火不一样,但都能烧出一片空地。至于空地上长什么,那是后来人的事。我死了,嘉靖会继续烧。他比我更会烧。”
“他当然会烧,他连你都能当柴劈,他还有什么不敢烧的?”
张飆笑了笑,重新躺回草堆:
“那不正好?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死得不声不响。现在你听,左顺门这一炸,炸得整个大明朝都听见了,值了。
老朱闻言,没有再说话。
油灯最终还是被漏进来的风吹灭了。
牢房彻底陷入黑暗。
行刑当日。
一辆囚车从诏狱出发,直奔午门方向。
此时,刑台已经搭好。
监斩官是刑部左侍郎,此人面白无须,看着有些抖。
行刑的刽子手每人抱着一把鬼头刀,在日光下泛着青森森的光。
午门的门楼上,御座是空着的,嘉靖没有亲临。
他只派了个司礼监太监站在门楼上,尖着嗓子宣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左顺门伏阙之众,杨慎、何孟春、丰熙、汪俊等首犯十五人,以及焚毁祖训、藐视君上之张飆,一并依律处斩。其余从犯,发配戍边,永不复用。
张飙跪在断头台前,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有点不像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风忽然从午门方向吹来,带着市井才有的烟火气。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开口道:
“老朱,你闻着味儿没?要不要给你弄点进来闻闻?万一我赌错了,这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口味儿了!”
“闭嘴!”
老朱的声音从储物空间里传来,短促而沙哑: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他娘的就是个逗比。”
“哈哈,你又学会新词了。
张笑了一下,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不由扭头看去。
只见杨慎正满眼通红的看着自己,似乎在问,你现在满意了?
张飙愣了愣神,随即露出一个自认为和煦的笑容,呢喃道:
“就算死了,黄泉路上也算有伴了。”
“午时已到,行刑——!”
随着那个司礼监太监一声呐喊,周围的鼓声顿时响起。
“咚咚咚——!”
几乎每一道鼓声都像敲在人心口上,让围观的人,无不紧张。
“陛下!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亲政爱民,勿信幸臣,勿绝忠良——!”
杨慎在被砍头前,忽然朝午门方向嘶声大喊。
张飙则从容闭上了眼睛。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刽子手已经举起了刀。
远处鼓声、风声、人群低低的抽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老朱。”
他再次呼唤了一句。
“在。”
老朱的回应很快,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抓紧了。’
唰!
话音刚落,鬼头刀也随之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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