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行应了一声,旋即转身出了书房。
朱高炽和朱高煦也相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烛火被风刮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桌上那两封书信,良久,忽然伸出手,把朱权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确实是朱权亲笔所写。
可正因为这字是真的,才让他心头那股说不出来的冷意,更深了一层。
“老十七啊老十七,你最好是真的在打蒙古人。”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把信凑近了烛火,看着烛火卷上信封,一点一点变得焦黑。
另一边,应天府。
朱允熥刚批改完奏疏,准备叫杨士奇、杨荣二人来商议明日朝会的事,结果他们竟主动来了值书房。
但他们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朝会,而是为了两个擅闯京都的王爷。
却听杨士奇率先开口道:
“殿下,代王和谷王是郭惠妃所出,名分上跟蜀王是一母同胞。”
“上回蜀王请托,是替他们求一条将功赎罪的活路。陛下也答应让他们去福建基地,以戴罪之身做事,未奉诏不得擅离。”
“如今他们不但回来了,还挑了个深更半夜,直闯皇城,口口声声说想母妃了,要去母妃灵前磕头上香。这理由找得刁刁得让人想拦都难。”
朱允熥眉头一皱:“他们现在在哪?”
“回殿下,他们已经到了承天门,正跟宫门卫持。”
杨荣接口道:
“两位殿下说,母亲薨逝时,他们没能在跟前,如今陵寝都修好了,应当回来补一个孝礼。还说路上听到陛下龙体有恙,特地从福建带了海参回来,说是大补。”
“宫门卫不敢放行,只能先把人拦着。”
“他们带了多少人?”朱允通追问。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道:
“两人合起来带了十七个护卫,都留在金水桥外。两位殿下本人也各自带了一个随从在承天门下。”
朱允熥抬手扶额,旋即对杨荣道:
“你亲自去一趟承天门,让蒋琳带人把他们压住,不要跟两位王叔起冲突。就说孤说的,今夜宫门不能开,不能让两位王叔在宫门下闹起来。”
“是。”
杨荣领命去了。
杨士奇凑近一步,低声道:
“殿下,代王和桂王皆是戴罪之身。他们擅离福建基地,已是违旨。但他们打的是为‘亡母上香’的旗号。若不让他们上香,明日朝会上怕是会有非议,说殿下不近人情。”
“可殿下若让他们上香,其他藩王会不会有样学样,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回来奔丧,那这宫门还守不守?”
朱允熥从座位上站起来,缓步走到门口,看着承天门方向,隔了片刻才叹息道:
“他们哪是回来守孝的。他们母亲都死了快半年了,该哭的早哭了。福建又不是没给他们母亲设灵位。这时候跑回来,无非是看我年轻,皇爷爷又不在,想拿孝字压我。”
“我若让他们进了宫,明日他们就该问,皇爷爷去哪了?我这个监国还能不能做主?”
“我若不让进,他们铁定跪在宫门外哭诉亡母。然后传到藩王耳朵里,又是一个现成的把柄。”
话音落点,他转过身,目光平静而明亮: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郭惠妃的冤屈是我师父替她翻的,他们若真有心,就该哭我师父。”
“传我的话给蒋琳,让他带着锦衣卫,把代王和谷王请到西苑别院去。就说夜深了,不宜入宫。明日辰时,孤在值书房见他们。”
“若他们不愿意,就告诉他们,郭惠妃灵前不缺他们一炷香。缺的是他们在福建还没有做完的差事。”
杨士奇心头一震,却不敢多问,连忙下去传话了。
蒋瓛的动作也很快。
只是一刻钟时间,锦衣卫就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承天门,把朱桂和朱穗围了个严严实实。
朱桂生得高瘦,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特有的冷冽。
朱穗比他小几岁,身材却很壮硕。
“蒋瓛!你好大的胆子!”
朱桂率先发难,声如洪钟:
“本王听说母妃的陵寝已经修好,想回宫看看母妃的住所,明日去母妃灵前上香,你竟敢带人围我兄弟,找死不成?!”
蒋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王爷,皇太孙有令,请两位王爷去西苑别院休息。明日辰时,皇太孙亲见。夜深了,宫门不能开。”
“两位王爷若真是来上香的,不差这一夜。若还有别的事,更不该跪在宫门口,让下人看笑话。”
“是朱允熥让你来的?”
朱穗从朱桂身后站了出来,语气又冲又急:
“父皇不在,他就敢欺负我们这些王叔了?本王回来给自己母妃上香,还要他点头不成?”
蒋瓛没有理他,只是挥了挥手。
锦衣卫立刻将包围圈收紧了几分。
朱桂见势不妙,拉了朱一把,压低声音道:“今晚进不去,别把路堵死了,去西苑。”
朱穗还想争,被朱桂一个眼神逼退了。
两兄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晚便住进了西苑别院。
次日,辰时。
朱允熥在上早朝前,召见了两兄弟。
朱桂走在前面,步子稳而慢,脸上已经看不见昨夜那般冷笑,甚至患上了一副哀切的模样。
他见着朱允熥,未语先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殿下,臣叔听闻父皇龙体违和,又念及母妃灵位孤悬,夜不能寐。于是星夜兼程从福建赶回。请殿下准臣叔入宫,一观母妃旧宫,前往陵前上一炷香,再面禀父皇近况。”
朱橞也跟着跪下来,磕了个头。
但他眼睛里那股敌意,怎么也藏不住。
朱允熥则坐在主位上,默默的看着他们。既没有叫人扶他们,也没有搭理他们。
直到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他,才缓缓开口:
“十三叔,十九叔,你们不该回来。”
朱桂眉头一皱,脸上的哀色尚未褪去,语气却沉了下来:
“皇太孙这话何意?母妃薨逝时,臣叔未能尽孝,如今母妃走了,臣叔回来上炷香,有何不该?”
朱允通平静答道:
“郭惠妃走的时候,皇爷爷就下过旨,让二位藩王不得回京。后来经蜀王叔请托,皇爷爷才让你们去福建将功赎罪。如今,你们差事未完,还是戴罪之身。”
“既是戴罪之身,便不得离开驻地。如今你们回来,若只是上炷香,那是违旨。若是为别的,那就更不该。”
“朱允熥!”
朱穗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怒道:
“你少在这里拿旨意压人!父皇若在,我们兄弟用得着在福建干那些苦差事吗?!”
“现在父皇不在了,你倒把监国的架子端起来了?敢问一句,你对藩王如此不敬,是奉了谁的旨?!”
此话一出,整个值书房为之一静。
然后,还没等朱允通开口,一道沙哑中带着淡漠的声音,从门廊下传来:
“是奉的咱的旨。”
两兄弟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朱桂脸上的哀色僵住了。
朱橞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猛地一垮。
他们几乎同时转过头,朝门口看去。
“您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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