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接过,揭开盖子,温润甜香扑面而来。他舀了一勺,舌尖微尝,确是清甜中带一丝回甘。
“他夫人还附了张纸条。”七喜递上一方素笺,字迹娟秀而有力,“‘殿下若嫌甜,可添盐。治国如炖羹,咸淡自分,火候在人。’”
朱标怔住,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檐角一只栖息的灰雀,振翅飞向渐浓的夜色。
翌日辰时,户部衙门前已排起长队。不是告状的百姓,而是各地新任县丞、主簿——他们胸前佩着崭新的铜牌,上刻“社学督办”四字,腰间别着户部特制的蓝布册子,封皮烫着朱砂印:“洪武七年社学实务手册”。
陈章应站在阶上,亲自验看名册。他昨日连夜誊抄了三百份章程,此刻眼底泛青,却精神抖擞。见刘琏乘轿而来,忙迎上前,拱手道:“先生,山东来的赵主簿说,他县里有座破庙,僧人都跑光了,只剩个佛龛,正适合改社学。”
刘琏点头:“庙宇归官,可改;佛龛留着,莫毁。百姓信佛,先让他们信字,再信理。”
话音未落,忽听人群骚动。只见一辆青布小车驶来,车辕上插着面小旗,绣着歪歪扭扭的“鸡鸣书院”四字。车帘掀开,跳下个扎羊角辫的女童,正是小汤姑娘。她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陈叔叔!”她踮脚高喊,“汪叔让我送来新磨的豆粉!说社学娃娃喝豆浆,比喝符水管用!”
众人哄笑。陈章应蹲下身,解开油纸,一股浓郁豆香漫开。他舀出一勺,见粉质细腻如雪,笑道:“汪叔连豆粉都派人盯着碾?”
“汪叔说,”小汤姑娘仰起小脸,眼神亮得惊人,“粉粗了,娃娃喝了拉肚子;粉细了,煮糊了粘锅。治天下,就跟磨豆子一样——粗不得,细不得,火候不到,满盘皆输。”
陈章应心头一热,竟觉眼眶微酸。他摸摸女童头顶,忽见她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像是谁亲手系的。
“谁给你系的?”他问。
小汤姑娘晃晃手腕:“昨儿夜里,我爹在灯下打的。他说,红绳不松,心就不慌。”
陈章应蓦然想起昨夜朱标那句“火候在人”。他抬头望去,晨光正刺破云层,泼洒在户部门楣“天下财赋”四个鎏金大字上,金光跳跃,如熔金流淌。
此时,一骑快马自宫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人高举黄帛,嘶声长呼:“圣谕——太子监国,颁《社学章程》!凡天下州县,限三月内具结呈报,逾期不办者,夺职查办!”
黄帛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帜。
陈章应整了整衣冠,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豆粉的醇香、新墨的微涩、还有远处鸡鸣山上隐约传来的童子诵读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如初春冻土下奔涌的暗流,正悄然冲刷着六百年来的陈规旧壤。他转身对刘琏道:“先生,咱们进去吧。青州来的账册,还等着您过目呢。”
刘琏颔首,两人并肩踏上石阶。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户部大堂深处,那里,新铸的铜钟正悬于梁上,静待第一声槌响。
而就在同一时刻,山西太原府衙后院,张孟兼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案头摆着一份快马加急送来的密函,封皮上盖着东宫特有的朱砂麒麟印。他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灰烬簌簌落下,映着他眼中跃动的光——那不是惊惶,而是久旱逢甘霖的灼热。
信末一行小字,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山西社学,即日起建。经费、夫子、生员名录,三日内报户部。另,父皇说,你若建得好,兵部尚书的印,就暂且放你案头暖着。”
张孟兼笑了。他提起笔,在灰烬旁的白纸上,郑重写下第一行字:“洪武七年三月,山西布政使司奉命筹建社学……”
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孩童追逐嬉闹之声,一个男孩扯着嗓子喊:“俺娘说了,念完《千字文》,就能领豆粉!比过年还香!”
笑声撞在砖墙上,嗡嗡回荡,仿佛整个太原府都在应和。
与此同时,应天城外,长江之上,一艘不起眼的漕船正缓缓驶过采石矶。船舱内,汪广洋掀开蒙尘的木箱,取出一叠泛黄的手稿——那是他三十年前在婺州教书时写的《蒙学辑要》,纸页边角已磨损卷曲。他轻轻抚平一页,提笔在空白处补上新注:“今社学初立,当以‘耕读’为本。识字非为科举,乃为明理;读书不在辞藻,而在知行。”
毛笔悬停半空,墨珠将坠未坠。
江风穿舱而过,吹得纸页哗啦作响,仿佛无数双小手正迫不及待地,要翻开这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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