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鲜红如血。

“拿去吧。”朱标拂袖，“告诉刘姑娘，若大汤姑娘再来请教，不妨教她认认《大明律》户婚篇第三条——‘凡妻殴夫者，杖一百；若夫殴妻者，非折伤勿论。’让她先明白，律法比拳头更重，道理比招式更硬。”

陈章应双手捧纸，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金砖：“臣……受教。”

他退至殿门，忽听身后朱标道：“等等。”

陈章应顿步。

“你爹当年在青州，是不是也这么教你的？”朱标声音很轻，却像一根丝线，猝不及防缠住陈章应的心口，“教你算盘打得再快，不如心算清楚人心向背；教你文章写得再好，不如读懂一纸公文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等饭吃。”

陈章应背影微微一晃，没回头，只将那张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里有尚未冷却的炉火。

他走出武英殿，穿过夹道时，遇见正提着食盒往文华殿去的二喜。二喜笑着招呼：“陈大人，殿下可用了午膳？”

陈章应摇头：“殿下尚在理政。”

二喜便道：“那奴婢先把食盒送进去，再给您煮碗热汤面——听说您昨儿在酒肆喝了不少酒，今儿定是乏了。”

陈章应脚步一顿，忽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半块腊肉：“烦劳二喜姐姐，帮我把这个，带给鸡鸣山后厨的王师傅。就说……陈章应谢他去年冬至，多添了两勺猪油渣进粥里。”

二喜笑着接了，又压低声音：“昨儿王师傅还念叨呢，说您那日蹲灶台边，看得比他还仔细，连火苗蓝不蓝都记在心里。”

陈章应没说话，只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终于有了点活气。

他踏出宫门，天光已斜，云层裂开一道金边，照得应天城南的秦淮河泛起碎银般的光。街市上元宵灯市未散，糖画摊前围满孩子，卖灯的老汉正用竹篾扎一只凤凰，翅膀还没糊纸，骨架却已展翅欲飞。

陈章应站在桥头，久久未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一年所学的，从来不是怎么当官，而是怎么当一个人——一个能在风暴中心站稳脚跟，却不忘给冻僵的孩子多添一勺油渣的人。

回到鸡鸣山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书院粉墙上。他看见大汤姑娘正和朱樉并排坐在溪边石头上，两人中间放着一只竹篮，篮里是刚采的荠菜。朱樉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浅水里，手里攥着根柳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水面；大汤姑娘则低头择菜，发间别着朵野山茶，花瓣被晚风拂得轻轻颤。

没人说话，溪水哗哗流着，柳枝搅出细小的漩涡，荠菜根上沾的泥被冲得干干净净。

陈章应没上前，只远远站着，把那张盖着“知止不殆”朱印的纸，慢慢叠好，放进贴身内袋。

纸角硬硬的，硌着胸口，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灼烫。

夜色渐浓，山风送来炊烟气息。远处传来孩子们齐诵《千字文》的声音，稚嫩清亮，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陈章应仰头，见第一颗星已悄然浮现在靛蓝天幕上，清冷，坚定，不争不显，却恒久长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家走去。

篱笆已搭好大半，小刘姑娘正踮脚往顶上钉最后一根横条。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扬声道：“腊肉我收下了，王师傅说，今年冬至，他给你留最大的猪油渣。”

陈章应走到她身后，默默接过锤子：“我来。”

锤子很沉，他举起手，一下，又一下，将那根横条钉得严丝合缝。

木屑纷飞，落满他的肩头。

院角那株新栽的海棠，枝干细弱，却已悄悄鼓起几个青褐色的小芽苞——那是春天，正用最沉默的方式，在冻土之下，用力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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