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面带笑容地瞧着两个儿子跑远,就起身坐到了丈夫身边。
队伍休息了一个时辰,这才再一次启程。
原本只需要走四天的路,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五天。
朱元璋这一路走,一路上还要看看各地...
朱标站在鸡鸣山半腰的观景台上,望着蜿蜒而下的队伍,青灰布衣的少年们背着竹篓、扛着铁锹,脚上沾着晨露未干的泥,一队队如溪流般淌向山下官道。汤和骑着一匹枣红马在前引路,郭英则策马于队尾,不时勒缰回望,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不是看他们是否走歪了步子,而是看谁额角沁汗却不擦,谁肩头竹篓压得深却咬牙挺直,谁边走边低头数石子,像在默记《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
队伍里最前头是朱棣,十二岁,身形已显出几分硬朗,他没背篓,只挎一把木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是去年冬日亲手编的。他身后跟着朱橚,九岁,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粗陶罐,里面装的是鸡鸣书院后山药圃新采的几株紫苏苗——临行前沐英特意叮嘱:“种活一株,算你半个农学生。”再往后,徐辉祖与常茂并肩而行,两人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谁也不肯让对方替自己拎水囊;常升蹲在路边,正用炭条在石头上画犁铧结构图,被蓝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画得再像,也犁不出三寸深!”
朱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回头,是刘伯温。
他没穿朝服,只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直裰,腰间悬着一方旧砚,袖口还沾着墨痕——显然刚从文华殿出来,连袍子都来不及换。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远处队伍上,良久才道:“殿下不随行?”
“父皇说,我这监国太子,须得守着应天的粮册、税簿、匠籍,不能跟着孩子们去田埂上晒太阳。”朱标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不过,我托人悄悄塞进朱棣的行囊里了。”
刘伯温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页手绘《翻土十法》,图旁小楷批注密密麻麻:“一犁破垡,二犁松土,三犁除根……第七犁须待雨后初晴,土面微润而不粘锄,此为‘酥土’之机;若强犁,则伤地气,三年不丰。”末尾落款一行小字:“父标手录,丁未年元宵后一日。”
刘伯温手指顿了顿,指尖抚过那行“酥土”二字,喉结微微滚动,却没说话。
山风掠过松林,卷起几片枯叶,在二人脚边打着旋儿。
“军师今日没去早朝?”朱标问。
“去了。陛下点名要户部报今年社学拨银明细,汪广洋报了八十万两,陛下嫌少,当场加了二十万。”刘伯温声音低沉,“臣递了第二份折子,附了山西、河南、山东三省三十七县近十年荒田册、学田租契、里甲户籍残卷——您猜怎么着?”
朱标没接话,只抬手示意他继续。
“陛下把折子撕了。”刘伯温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撕得整整齐齐,像裁纸匠的手艺。然后说:‘咱不看这些死账,咱要看活人。活人能念书,就是好账。’”
朱标沉默片刻,忽然道:“军师可记得洪武三年,山西大旱?”
刘伯温一怔。
“那时张孟兼在太原开仓放粮,饿殍遍野,他命人在粮铺门口摆长案,教认字——认一个‘米’字,领半升糙米;认‘田’字,加半升;认‘社’字,再加半升。”朱标望着远处,声音渐沉,“三个月,太原府识字者多了一千七百人。其中三百二十一人,后来成了第一批社学助教。”
刘伯温缓缓吸了一口气。
“您以为他只是在赈灾?”朱标转过身,直视刘伯温双眼,“他在试一条路——用最粗粝的生存需求,撬动最顽固的蒙昧。认字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分清粮袋上的‘陈’与‘新’,是为了看懂里正贴在祠堂墙上的秋税告示,是为了给战死兄长的遗孤写一封能寄到辽东的家书。”
风忽然停了。
松针静垂,仿佛连鸟鸣都屏住了呼吸。
刘伯温解下腰间旧砚,轻轻搁在观景台青石栏上。砚池里还余着半凝的墨,映着天光,幽黑如井。
“臣昨日又见了张孟兼的密报。”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山西已有四十六处社学雏形,不叫‘社学’,叫‘田塾’。夫子不是村中识字的老农、退伍的旗军、甚至还有三个逃荒来的女尼——她们在庙里教女童纺纱时,顺带教《女诫》里的‘勤’字怎么写。”
朱标点点头:“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刘伯温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渐行渐远的队伍,“他说,若朝廷真想办社学,别先盖房子、请夫子、印课本。先做三件事——第一,派医官巡乡,凡入塾孩童,必验眼目、耳聪、齿健;第二,令工部造‘活字识字牌’,每县发五百副,木块刻单字,背面烫金标音义,孩童可拼‘日月山川’,亦可拼‘税粮丁口’;第三……”他忽然停住,深深看了朱标一眼,“第三,准许社学设‘罚抄’——抄错一字,罚抄百遍;但抄对一百字,赏一斤麦粉。麦粉不入官仓,直接由里甲兑成粮票,交予孩童母亲。”
朱标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松快下来的笑,眼角漾开细纹,像春水初生的涟漪。
“父皇若知道,定会说一句:‘这老刘,总算说了句人话。’”
刘伯温也笑了,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臣倒觉得,殿下比陛下更懂这‘人话’。”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山下传来一阵喧闹——是朱橚的陶罐摔了。紫苏苗散落泥地,他正手忙脚乱去捡,朱棣蹲下来帮他,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不知在说什么,忽然一起笑出声,笑声清亮,撞得松枝簌簌抖落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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