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小宦官气喘吁吁奔上山来,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殿下!北平急报!燕王殿下昨夜率哨骑突袭白登山元营侧翼,焚其草料三千捆,缴获战马七十三匹,己方……零伤亡。”
朱标拆信的手很稳。
刘伯温却眯起了眼:“燕王才十二岁。”
“他六岁就跟着沐英在南郊练骑射。”朱标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去年冬天,他带着三十个孩子在玄武湖冰面上凿洞钓鱼,钓上来的鱼不卖不食,全送去了国子监膳房——因为听说那里有五十个老儒生,冬天吃不上油荤。”
刘伯温缓缓点头,忽然道:“殿下可知,为何陛下执意要开社学?”
不等朱标回答,他自顾道:“不是为读书人,是为杀‘贼’。”
朱标眉峰微蹙。
“元贼虽北遁,可他们的刀不在马上,而在账本里、契约中、族谱上、祠堂碑文里。”刘伯温指向山下田野,“他们用‘礼’捆住汉人的手,用‘孝’压弯汉人的脊,用‘贤’字当锁链,把识字权锁在百十家士绅手里。只要一个村子只有一个秀才,那全村的婚丧嫁娶、地契纠纷、赋税分摊,就都得听他一句话——这句话,比县太爷的签押还管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如钟鸣:
“陛下要的不是读书人,是要千万个敢对着秀才说‘你写的字错了’的孩子;不是文章写得多好,是要他们敢指着县衙告示说‘这里少写了一个‘免’字,今年该免的丁税,你们没免’!”
朱标久久未语。
山风再起,吹动他袍角猎猎作响。
远处,队伍已拐过山坳,只剩一缕青烟般的尘影,在初春微寒的阳光里浮沉。
“军师。”朱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日,我要去一趟国子监。”
“殿下要去讲学?”
“不。”朱标摇头,目光投向紫金山方向,“我要把国子监藏书阁里,所有元朝官修《农桑辑要》《授时通考》的刻本,全运到鸡鸣书院后山——不是存着,是劈了,当柴烧。”
刘伯温瞳孔骤缩。
“烧?”他失声道。
“对。”朱标颔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饭食,“烧给孩子们看。让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印着‘大元至正年制’的纸页,在火里蜷曲、变黑、化灰——灰烬里,我要埋下新刻的《应天农事手册》。第一页就印:‘此书所载,非古法,乃今人于凤阳、泗州、滁州亲试百次所得。若有谬误,持此书至工部,换一斗新麦。’”
刘伯温怔在原地,手中旧砚几乎滑落。
朱标却已转身,沿着青石阶缓步下行,身影融进山道光影之间。
山风浩荡,卷起他袍袖,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青旧疤——那是七岁时学骑射,被马镫刮伤的。
刘伯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山下传来一阵稚嫩歌声,是孩子们在唱《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最后一个“哉”字拖得悠长,随风飘上山来,撞在松枝上,碎成无数清越回响。
刘伯温忽然伸手,掬起砚池中那半池残墨,仰头饮尽。
墨汁苦涩,腥气直冲鼻腔。
他抹去唇边黑痕,喃喃道:“原来……火里真能炼出新字。”
此时,华盖殿内。
朱元璋正伏在御案上酣睡,鼾声如雷。马皇后坐在一旁,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孟子》,书页边角已磨得起毛。她并未看书,只静静望着丈夫起伏的脊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行朱批——那朱批是朱元璋亲手所写,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却在“君为轻”三字下方,用极细的针尖扎了三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像三颗不肯落地的星子。
殿外,宫女捧着新焙的雀舌茶,脚步轻得如同猫行。
殿内,墨香、茶香、帝王沉睡的气息,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寂静。
而千里之外,凤阳的泥土正被冻土层下悄然涌动的春水浸润。一粒去年深秋遗落的麦种,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胚根正无声刺破种皮,向着地心深处,伸展出第一道细微却倔强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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