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训完了几个儿子,再回头看向一旁的丈夫,他正在与几个老乡亲有说有笑。
刘伯温走到近前,行礼道:“皇后。”
马皇后看着如今须发皆白的刘伯温,询问道:“刘军师,可找到住处了?”
...
“江南?”马生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却带着风霜痕迹的脸——有的眉骨高耸,像极了西北边军的汉子;有的耳垂厚实,脖颈粗短,分明是辽东戍卒的血脉;还有的颧骨微红,手指关节粗大,十有八九是山东盐场灶户的后代。他们不是江南人,连应天城的秦淮河都只在梦里见过。
“你们没一个,是从凤阳来的。”马生指了指前排一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男孩,“你叫陈二狗,对不对?你爹是洪武元年随徐达将军打大都时,在通州城外中流矢死的,尸首运不回来,只带回一杆断了缨的长枪,枪杆上刻着‘凤阳陈’三个字。”
那孩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是把捧着的书攥得更紧了些。
“还有你。”马生又看向右角那个总爱低头抠指甲的丫头,“林小满,你娘去年冬在龙江船厂做浆纱工,冻烂了三根手指,朝廷发了五斗糙米、半匹棉布,可你弟弟还是咳死了——他咳的是肺痨,不是饿的,是冷的,是湿的,是船厂后头那片没窗没门的窝棚里沤出来的病气。”
女孩肩膀一抖,眼泪啪嗒砸在摊开的《千字文》上,洇开一小片墨痕。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声。
马生没再点名,只缓缓踱到讲台边,从袖中掏出一块褪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鸡鸣书院·丙寅年春”八字,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名字,有些名字旁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刀、弓、犁或算盘。
“这是上个月刚入院的五十个孩子,每人领一块铜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耳朵里,“名字写在背面,是因为他们爹娘的名字,早被战报、军籍黄册、抚恤文书撕碎了、烧光了、弄丢了。朝廷记得他们是军户,记得他们该缴多少粮、该出几个丁、该补几副甲胄,可没人记得,陈二狗他爹叫陈大锤,是个铁匠;林小满她娘叫林氏,原是绍兴府山阴县织坊的染娘,会调十七种靛青。”
他忽然抬手,将铜牌“当啷”一声拍在案上。
“所以,你们问我去没去过江南?”马生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倒像一把钝刀刮着骨头,“我去过。我十三岁那年,跟着一个浙东老塾师沿钱塘江走,一路教蒙童换饭吃。在余姚,看见书院山长坐八抬大轿去祭孔,轿子后头跟着三十多个穿绸裹缎的富家子弟,人人手里拎着油纸包的蟹粉小笼,而就在山门口石阶下,两个饿得啃观音土的孩子被守门皂隶用竹鞭抽得满地打滚——只因他们挡了山长落轿的道。”
有人吸了口冷气。
“在绍兴,我见过一个私塾先生,教三十个学生,收束脩是每季三升白米。可他教富家子《孟子》用朱批,教贫家子《三字经》只准背,不准问。有个卖柴娃子多问了一句‘性善恶’,被他拿戒尺打断了两根手指,说:‘泥腿子问这个,是要造反么?’”
“在宁波,我亲眼见巡检司抄了一个藏书楼,理由是楼主刊印的《耕织图说》里,把‘牛耕’画在了‘士读’之前,犯了‘本末倒置’之罪。那楼主是个瘸腿老农,临刑前只说了一句话:‘牛不耕,士读什么?读西北风么?’”
马生停住,喉结动了动,才又开口:“可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那些骂我‘狂悖’‘不识礼法’的山长们,自己写的诗集,第一句必是‘偶来山水间’,第二句必是‘松风拂素襟’,第三句必是‘忽闻樵唱起’……可他们这辈子,连山脚下的柴火铺都没进过,更别说听樵夫怎么骂官府加征炭税!他们吟的是风月,喝的是民血,写的却是比官样文章还假的‘清高’!”
他忽然转身,抓起案上一支毛笔,蘸饱浓墨,在身后的白灰墙上挥毫疾书——不是四书章句,不是圣贤语录,而是十二个大字:
**“你若饿,便吃;你若冷,便穿;你若想活,便学本事!”**
墨迹淋漓,未干即滴。
全班七十多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墙,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悄悄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还有个缺了颗门牙的男孩,竟咧嘴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马生回头,见时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穿靛青直裰的年轻人,腰间悬着一柄木剑,神情沉静如古井。
“马先生,”时强拱手,“这位是郑思先老先生新荐来的助教,姓戚,名继光,刚从登州卫调来,懂些格物与算术,也通兵法。”
戚继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目光却落在墙上那十二个墨字上,久久未移。
马生略一颔首,正要说话,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孩子不知从哪捡来半截竹筒,正对着墙缝往里吹气,呜呜作响,像极了北地胡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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