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吹什么？”戚继光问。

“吹‘号角’。”马生答得平静，“鸡鸣书院晨起，不敲钟，不击鼓，吹号角——用芦苇、竹筒、铁皮卷成的号角。因为孩子们说，他们爹上战场，听的就是这个声儿。”

戚继光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木剑，双手递向马生：“马先生，学生愿以剑为礼，请授我一课。”

马生没接剑，只指了指墙上的字：“先抄一百遍。”

戚继光俯身，拾起地上半截粉笔，在青砖地上一笔一划写起来。他写得极慢，每一横都压得极深，仿佛不是写字，是在夯地基。

马生没再管他，转向学生：“现在，告诉我，你们最想学什么？不是先生让你们学的，是你们自己想学的。”

一片寂静。

忽有一个声音怯生生响起：“先生……我想学认军旗。”

“为什么？”

“我爹死前，托人捎回一面破旗，只剩半幅，上面有个‘徐’字，可我认不得……我想知道，他最后举的是哪支营的旗。”

又一个声音：“我想学算账！我娘替军屯管粮册，被上官诬她少报三石粟，罚了半年工钱……可她明明记在草纸上，草纸被雨泡烂了，我就想学怎么算，才不会被人赖！”

第三个抢着喊：“我要学扎帐篷！雪夜宿营，我爹说若帐角没压稳，风一掀，整营人都得冻死！”

越来越多的声音冒出来——学治伤药的、学修车轮的、学看星辨向的、学给火铳装药的……没有一个人说想学“八股破题”，没有一个人提“科举取士”。

马生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声音落下。

他走到教室中央，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粗麻布，线脚歪斜，边角磨损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文字，是一幅炭笔画：一个穿破甲的兵卒跪在雪地里，正用冻僵的手，把半块烤硬的杂粮饼塞进怀里幼子口中。画旁题着两行小字：“父食雪，子食饼；父食饼，子食雪。”

“这是你们宋师，宋濂先生亲手画的。”马生声音低下去，“他告老前，让我转交给鸡鸣书院的第一任夫子。他说，天下书院，教人仰头看天，唯此一院，须教人低头看路——看自己脚下踩的是谁的血，铺的是谁的骨，扛的是谁的命。”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目光如铁：“从明日开始，你们的课本，不是《四书集注》，是《军屯田亩册》《火器装填图谱》《伤科急救手札》《漕运水程志》……你们要学的，是让活人吃饱、穿暖、不病、不死的本事。若真有朝一日，你们中有人考中进士，做了大官，我只求你们一件事——别忘了今天这堵墙，别忘了你们爹娘的名字，别忘了，你们是靠什么活到今天的。”

话音落处，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门楣上新挂的那面小旗猎猎作响。旗面是灰布裁的，上面用黑炭涂着一只昂首啼鸣的雄鸡。

就在此时，一个传令兵飞奔至院门，高举令牌：“奉太子谕——即日起，鸡鸣书院增设‘实务科’，凡授课涉及农桑、水利、匠作、军械、医卜、算学之内容，皆可入课，不受国子监教规约束！另拨银三千两，建‘格致堂’，专研实用之学！”

满院寂静。

只有那面鸡鸣旗，在风里越抖越响，越响越亮，仿佛真有一只金乌，正撞开云层，将万丈光芒泼向这座山坳里的小小书院。

马生没看令牌，只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天光，忽然觉得左手指尖微微发烫——那是昨夜醉酒时，太子亲手给他戴上的那枚铁制指环，环内刻着四个小字：**“知行合一”**。

他慢慢攥紧拳头，将那枚滚烫的铁环，紧紧按在心口。

风更大了。

远处应天城方向，隐约传来晨钟三响。

而鸡鸣山上，七十多个孩子，已齐刷刷站起，挺直脊梁，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用力地、整齐地，喊出了他们人生中第一声——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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