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珠已推开门,屋内灯光亮起,照亮墙上一幅裱好的旧海报——《英雄本色》,周润发持枪回眸,眼神桀骜。海报右下角,一行小字手写:“江湖非江湖,人心即江湖。——何锦鸿题。”
“进去吧。”林远山说,“今晚你们住这儿。明天早上八点,我会让司机来接。记住,西装要熨,领带要正,领带夹的‘鸿福’二字,必须朝外。”
门关上。楼道重归寂静。
林远山站在原地,从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却没点。他望着对面唐楼三楼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内人影晃动,正弯腰收拾饭桌。片刻后,他将烟塞回烟盒,转身下楼。
巷口,一辆黑色皇冠静静等候。司机下车,恭敬拉开后座车门。
“去长沙湾。”林远山坐进车里,声音平静,“找钟记。”
半小时后,长沙湾工业区,钟记五金行后巷。铁闸半落,昏黄灯光下,钟记正蹲着擦一辆旧摩托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阿远?这么晚……”
林远山没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钟哥,顺昌厂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拟好了。甲方徐顺昌,乙方远山制衣——签字盖章,今晚办妥。”
钟记一愣,擦车的手停在半空:“你……真要买?”
“不买。”林远山摇头,“是托管。”
钟记眯起眼:“托管?”
“徐顺昌需要时间喘气,徐景生需要时间学做生意。”林远山目光沉静,“顺昌厂照常运转,订单照接,工人照发薪水。但公章、银行印鉴、财务报表,全部由远山制衣法务部代管三个月。这三个月,徐景生每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报到,跟黎珠学合同审核、跟文强学成本核算、跟阿B学验布——他学不会,我就把他送回濠江,让号码帮教他什么叫‘学费’。”
钟记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哈!你这扑街……够狠!够阴!够……够朋友!”
林远山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钟哥,你帮我个忙。”
“讲。”
“帮我约个人。”林远山掏出一张便签,写下名字,“明早九点,荔枝角码头。我要见他。”
钟记低头一看,笔迹力透纸背——“跛豪”。
钟记笑容瞬间收敛,手指无意识捻着便签一角,纸边微微发皱。他抬眼,盯着林远山看了足足十秒,才缓缓点头:“好。我亲自去请。”
林远山起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他忽然停步,没回头:“钟哥,徐景生被扣那天,香家明去你厂里看货,是几点?”
钟记一僵,随即苦笑:“……三点十七分。他喝了三杯茶,看了十五分钟布料,走的时候,说‘颜色太艳,不够沉’。”
林远山点点头,身影融进夜色。
车驶离工业区,窗外霓虹渐次亮起。林远山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公文包搁在膝上,最上层露出半截录音带盒——黑胶外壳,标签被撕去一半,只余下“HONG KONG……1978.09.12”几个模糊字迹。
他手指轻轻抚过盒面,指甲刮过粗糙的塑料边缘,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同一时刻,九龙城寨,南街四号,苗氏塑胶厂二楼办公室。
苗杰独自坐在暗处,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濠江警方出具的“徐景生涉赌案不予立案通知书”,一份是香氏纺织采购部的季度报表,第三份,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少年时期的香振邦搂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景是澳门葡京酒店旋转门。女人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戒面刻着细小的“鸿福”二字。
苗杰手指用力,指腹摩挲着戒指图案,指节泛白。他忽然抓起桌上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嘶哑:“喂,阿振……是我。徐景生出来了。对,何锦鸿出的面……什么?……我知道!可林远山插手了!他根本不是冲工厂来的!他是……他是冲您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刀锋划过玻璃。
“苗仔,”香振邦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粤语特有的绵软腔调,“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在葡京输掉第一笔钱,是谁替我垫的?”
苗杰喉咙发紧:“……是您。”
“错。”香振邦轻笑,“是跛豪。当时他刚在澳门站稳脚跟,拿三十万港币换了我一张欠条——那张欠条,现在还在我保险柜里。”
苗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电话那头,香振邦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所以啊,苗仔,你今晚就去趟荔枝角码头。告诉跛豪,就说……他当年垫的三十万,我连本带利,准备还他了。利息嘛……按澳门赌场的规矩,三厘。”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嘟——”响彻寂静的办公室。
苗杰呆坐良久,缓缓放下听筒。窗外,城寨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短促,戛然而止。
他伸手,将桌上那张旧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赫然入目:“鸿福地产·1975年度股东纪念照”。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而照片角落,一只瘦骨嶙峋的猫爪,正悄然按在翡翠戒指之上,留下三道浅浅的、新鲜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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