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烂命彪眼见扁担威被林远山安排驻守深水埗码头。
而林远山又在同一时间,将远山塑胶厂,从通州街和鸿运街,搬迁到土瓜湾一带。
这就让这位有心跟着大老板,做出一番事业,从黑转白上岸的...
徐顺昌喉结上下滚动,茶杯在手里微微发烫,却一口没喝。他盯着林远山搁在扶手上的右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常年握笔写字的手,也不是日日摸裁布剪刀的手,倒像攥过枪柄、拧过方向盘、拍过赌桌的人。那双手安安静静放在那儿,可徐顺昌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林老板……”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我徐顺昌,在长沙湾摸爬二十年,从两台衣车起家,做到如今一百三十名工人、六条流水线。厂里每块布料我亲手摸过,每个女工我叫得出名字,连她家孩子读几年级我都记得清。我儿子景生,是蠢,是烂泥扶不上墙,可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香家明拉他去濠江,苗杰递牌、记账、放水、收数……一条链子,环环扣死。现在他们拿我儿子当人质,逼我卖厂设局,坑你入套——这局,不是冲你生意来的,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他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褐色茶汤晃出一圈涟漪:“他们知道你林远山讲规矩,也怕你讲规矩。所以不敢明着撕破脸,偏要借我这把钝刀,砍向你这块硬骨头。他们算准了——我一个做衫的,斗不过香裕成,更斗不过苗杰背后那些深水埗字头;我若不低头,景生就永远回不来;我若低头,你林远山踩进坑里,不死也脱层皮,而他们躲在后面,拍拍手看戏,还能顺势吞下顺昌制衣——一箭三雕,毒得很呐!”
林远山没说话,只用小指轻轻刮了刮杯沿,眼神沉静如井水。倒是坐在斜后方沙发里的文强,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目光扫过徐顺昌额角沁出的细汗,又落回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道浅白旧疤,是早年踩缝纫机踏板失手划的,弯弯一道,像条蜷缩的蚯蚓。
“徐老板,”林远山终于开口,声线平缓,“你儿子在濠江,具体在哪?”
徐顺昌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原以为要再磨上半个钟头,甚至得掏出存折、按红手印、写生死状,才换得对方一句松动的话。可林远山问得如此直接,像问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
“葡京酒店后巷,‘金玉满堂’地下赌场。”徐顺昌脱口而出,声音绷紧,“他们不敢关在正经场子,怕撞见熟人。那地方……二楼楼梯口挂个褪色红灯笼,门没锁,推就开。里面有个穿唐装的老头,姓周,人称‘周伯’,专管押人。”
“周伯?”文强忽然插话,嘴角扯出点笑,“呵,原来是他。前年在凼仔替‘大圈’收过一笔货款,后来跟澳门‘十四K’搭上线,转行做‘人质托管’——说白了,就是替人看守欠债的肥羊,等家属送钱上门。他那儿,连厕所蹲位都装了摄像头,防的就是有人劫场。”
徐顺昌脸色煞白:“你……你们认识?”
“不认识。”林远山摆摆手,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黎秘书泡得太浓,苦了。”他放下杯子,转向文强,“阿强,你带两个人,今晚十点前飞澳门。别惊动赌场,也别打草蛇。就当是去葡京买筹码,顺便‘偶遇’周伯——告诉他,林远山的朋友,想接个人回家。钱,照规矩,一分不少。但人,必须活的,手脚齐全,神志清醒。”
文强点头起身,刚走到门口,林远山又补了一句:“告诉周伯,徐老板的儿子,我保了。往后三年,他若再敢接香家或苗家的单,他那间铺子,连同楼下卖鱼蛋的摊档,一起烧干净。”
文强没应声,只抬手拉了拉西装袖口,转身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三人。徐顺昌手心全是汗,浸湿了裤缝。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音——不是感激,而是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林远山答应得太过轻易,轻巧得像拨开一片落叶,可那片落叶底下,分明埋着淬了毒的刀。
“林老板……”他终于挤出声音,“这五十万……”
“钱,我不要。”林远山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锋,“我要你厂子里,三十七个熟手车衣女工的档案复印件,连同她们近三个月的工资单、考勤表、社保缴纳记录。另外,把你去年和‘永盛织造’签的坯布采购合同原件,明天早上九点前,让黎秘书送来。”
徐顺昌懵了:“这……这跟救我儿子有啥关系?”
“有。”林远山身体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地板,“香裕成嫌你工厂太小,不配做他的对手,所以他让香家明玩阴的;苗杰想借你的厂翻身,所以拿你儿子当筹码——可他们漏算了一件事:你徐顺昌,不是软柿子,你是铁打的钉子,扎进长沙湾三十年,根须早缠进水泥地里。你厂里那些女工,丈夫在码头扛包,公公在油麻地修单车,孩子在九龙城寨念夜校。她们的命,比你厂里那批货值钱。而你,愿意为她们的饭碗,跟香裕成翻脸;也愿意为儿子的命,来求我。”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面:“所以,我要你这些资料,不是查你,是验你。验你是不是真敢豁出去——敢把女工的生计,当人质押在我手上。若你肯交,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火;若你犹豫,那今晚我派去的人,就只当去葡京吃顿宵夜。”
徐顺昌怔住。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厂里那个叫阿玲的女工,丈夫在葵涌码头被吊机钢缆砸断腿,她抱着两岁女儿跪在办公室门口,哭得喘不上气,求他预支三个月工资。他没给钱,却让会计开了张支票,又亲自陪她去汇丰银行柜台兑付——因为知道她不敢进银行,怕被柜员当成骗子轰出来。那晚他开车送她母女回家,路过油麻地庙街,阿玲指着路边一碗云吞面说:“徐生,我男人讲过,您这厂,比面摊还暖。”
暖?徐顺昌眼眶发热。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生意人,精打细算,锱铢必较,连女工多请一天病假都要在账本上划红线。可原来,那些他以为冰冷的数字、皱巴巴的考勤纸、沾着机油味的工资袋,早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捂热了,捂成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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