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猛地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回去就整理,明早九点,黎秘书来取。”
林远山颔首,忽而笑了下,不是客套,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徐老板,你知道香裕成为什么不敢动你?不是因为你有多硬,是因你太‘实’。实业户的实,像石碾子,压不垮,也搬不动。他香裕成玩的是空手套白狼,苗杰玩的是借壳上市——可你徐顺昌,连厂门口那棵榕树,都是自己掏钱种的。”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黎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林生,你要的‘伯爵红茶’买好了——汝好茶餐厅特供,锡罐装,附赠三包砂糖。”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瞥了眼徐顺昌,“徐伯,我顺路帮你叫了辆出租车,司机姓陈,在楼下等你。他说,你儿子的事,他晓得。”
徐顺昌愕然抬头。
黎珠耸耸肩:“陈师傅,深水埗‘陈记修车行’的,上个月刚给他闺女交了圣若瑟英文中学的学费——那学校,苗杰他表哥在董事会。”
徐顺昌浑身一震,手指掐进掌心。原来不是林远山神通广大,是他自己活在这张网里太久,久到忘了网丝早已渗进他生活的每道缝隙——修车行老板知道他厂子的柴油泵型号,茶餐厅伙计记得他每日下午三点必来喝一杯冻柠茶,连出租车司机,都默默记着他儿子照片贴在仪表盘夹层里。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还沾着方才拍桌时溅上的茶渍。他没伸手去擦,只深深朝林远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林老板,这份恩情……”
“免了。”林远山抬手止住,“徐老板,你记住,我不是帮你,是帮长沙湾这百来号人。你厂子若倒,她们孩子辍学,丈夫酗酒,公公摔断腿没人送医——这盘棋,香裕成只看见‘厂’,苗杰只看见‘利’,可你和我,看见的是‘人’。”
徐顺昌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时,林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徐老板。香家明被禁足在家,可昨夜十二点,他家后巷停了辆没有牌照的奔驰。车牌被泥巴糊着,但车尾灯罩裂了道缝——你若真想救回儿子,不如先问问,那车是谁开去的。”
徐顺昌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直。他没回头,只低声道:“谢林老板提醒。”
门合上,办公室重归寂静。林远山端起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文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递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周伯刚打来电话,说徐景生今早趁人不备,用牙刷柄撬开了二楼厕所通风窗的螺丝——人没跑掉,但通风管里卡了半截裤脚。周伯说,这小子,有点意思。”
林远山展开纸,上面是徐景生被押进赌场时的监控截图。少年头发凌乱,左耳垂有一颗小痣,右手腕内侧隐约可见一道淡青色刺青——不是纹身店的墨,是小时候被铁钉刮伤后结痂留下的旧痕。
他盯着那道青痕看了三秒,将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阿强,”他声音冷了下来,“通知澳门那边,改方案。不用接人了——今晚,让周伯‘不小心’弄丢钥匙,让徐景生自己走出来。记住,通风管那截裤脚,必须被发现。我要香家明知道,他连个二十岁的废物都困不住。”
窗外,中环的霓虹次第亮起,映在玻璃上,像一簇簇无声燃烧的火。林远山望着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屯门码头,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亲眼看着一整船塑胶粒被海水泡烂,而货主哭嚎着跳海——那时他站在岸边,口袋里只剩三块七毛钱,却第一次觉得,这城市不是用来仰望的,是用来拆解的。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每一条人命,都该有个标价,也该有个缺口。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照片: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个襁褓,背景是早已消失的九龙城寨矮屋。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迹力透纸背——“妈,我替你把债,一厘一毫,全讨回来了。”
他合上表盖,咔哒一声轻响,像刀鞘归位。
楼下,徐顺昌坐进出租车,陈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收音机调到港台新闻频道。女播音员正用平稳的声线播报:“……今日上午,警方突击搜查长沙湾三处制衣工场,查获涉嫌走私未报关布料逾二十吨,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达三百万元……据悉,行动由商业罪案调查科主导,源头线索来自一名匿名举报人……”
徐顺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刚才出门前,黎珠塞进他手里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徐兄勿忧。景生昨夜已托人捎信,说他藏了证据在厂里第三台平车底板夹层。另,香家明书房暗格,有他与苗杰伪造你签名的厂房转让委托书。真迹在,假的便永远是假的。”
车驶过德辅道西,霓虹灯流光掠过徐顺昌紧闭的眼睑。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爱趴在地上,用放大镜烧蚂蚁。那时他骂他心狠,儿子却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爸,蚂蚁搬家,是知道要下雨。我们烧它,它疼,可它记得疼——下次,它就绕开火。”
徐顺昌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原来最锋利的刀,并不在别人手里,而在自己心里。而真正的重生,从来不是回到从前,是终于看清——自己早就是那把刀,只是锈住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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