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林远山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刮出的风,“他们连文书都交不出来。”
他朝邹英使了个眼色。邹英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啪地拍在桌上。袋口敞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A4纸——正是那份所谓的“自愿放弃文书”,右下角还留着徐景生龙飞凤舞的签名,墨迹未干。
“这是苗杰今天下午,托人送来的‘定金’。”林远山手指点了点纸袋,“他以为,何锦鸿点头,事情就算平了。他忘了,何叔吃斋念佛三十年,可我林远山,从来不跟人谈‘平’。”
徐顺昌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灼热的光:“林先生,您……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林远山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毫无温度,“知道苗杰背后是香家明?知道香家明真正想吞的,不是你那间小厂,而是你在长沙湾织造业里十年攒下的客户名单?知道他之所以选你儿子下手,是因为你上个月,拒绝了他收购‘新界纺织协会’理事席位的邀约?”
徐顺昌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偶然,不过是别人精心计算的必然。他自诩老实本分,却不知早已站在悬崖边上,而推他的人,正笑着递来一根绳子。
“徐老板,”连胜叔公忽然换了语气,温和得像邻家阿伯,“你儿子输钱,是蠢;你被威胁,是急;可你愿意为他,跪着求人,是真。道上讲‘义气’,义在先,气在后。你这份‘义’,够分量。”
他伸手,从松木砧板上拔出那把剔骨刀,刀锋在射灯下闪过一道寒光,随即轻轻一划——割开了自己左手小指。
血珠迅速涌出,滴入青花瓷碗。
“我替你应了。”连胜叔公将碗推至徐顺昌面前,“喝下去。从此,你徐家父子,欠我连胜一条命。日后若有人再动你,便是动我。”
徐顺昌怔住,继而双膝一沉,重重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水泥地,声音哽咽却清晰:“谢叔公!”
徐景生扑通跪在父亲身边,额头磕地,咚咚作响。
林远山静静看着,直到父子二人饮尽碗中血酒,才缓缓开口:“徐老板,你儿子,该回家了。”
徐顺昌猛地抬头,泪流满面:“林先生,您……您不追究他?”
“追究?”林远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漾开细纹,“他输的钱,我替你还了——三十万,一分不少,从苗杰账上扣。他签的文书,我烧了——就在刚才,邹英烧的。”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徐景生,“但有件事,必须说清:从今往后,你徐景生,不准再踏进任何赌场半步。不准再和苗杰、香家明有任何往来。不准再碰一毛钱赌资。若违此誓——”
他没说完,只抬起右手,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横在自己咽喉处,轻轻一划。
徐景生打了个寒颤,脊背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用力点头,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我发誓!”
“好。”林远山转身走向楼梯口,“邹英,送他们出去。何叔,麻烦你稍后陪徐老板走一趟警署,报个案——就报‘被胁迫签订非法协议’。证据链,我让黎珠备好了。”
黎珠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火漆印鲜红如血。
徐顺昌抹了把脸,挣扎着起身,踉跄几步,忽然扑通又跪下,额头再次触地:“林先生!我徐顺昌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工厂、厂房、设备、客户……您一句话,全给您!”
林远山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幽暗阶梯里:“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你活着,好好经营顺昌制衣厂。明年春天,我打算做一批真丝衬衫,面料供应商,我只信得过你。”
徐景生搀起父亲,两人跌跌撞撞随邹英上楼。铁闸缓缓落下,轰隆一声闷响,隔绝了地下世界。
仓库重归寂静。
只剩连胜叔公一人,端坐于惨白光晕中。他重新拿起那枚象牙骰子,轻轻一抛——骰子在空中翻转,六点朝上,稳稳落入青花碗底,发出清脆一响。
林远山站在五金铺外,仰头望着夜空。九龙城寨方向,霓虹如血,映得云层都泛着诡异的红。黎珠无声走近,递上一支烟。
“阿远哥,”她声音很轻,“苗杰那边,真不收拾?”
林远山接过烟,没点:“收拾?他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了。香家明才是主谋。而香家……”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我表哥最近在澳门,玩得挺开心。”
黎珠眸光一闪,没再追问。
远处,一辆黑色奔驰悄然驶近。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左眉尾一道浅疤,眼神锐利如鹰隼,正冷冷扫过五金铺铁闸。
林远山吐出一口烟,烟雾袅袅升腾,遮住了他半边脸。
“吴Sir,”他对着车窗微笑,“这么晚了,巡街?”
车里那人没笑,只点了点头,目光在林远山脸上停了两秒,随即驱车离去,轮胎碾过碎石,声音短促而冷硬。
林远山掐灭烟头,转身推门。铁闸轰然升起,他迈步而入,身影被黑暗温柔吞没。
五金铺深处,那盏幽绿应急灯,依旧无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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