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要的，是这群人。

>

> ——林远山

徐顺昌的手指在“三百二十万”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纸面被搓得起了毛边。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工厂见林远山时，对方站在车间门口，没看那些崭新的德国进口缝纫机，反而蹲下来，用手捻了捻地上一小撮灰白色的棉絮，问张师傅：“这料子，是上次给东京那批订单剩的？捻起来发涩，是不是混了三成国产纱？”

张师傅当时就愣住了，点头说“是”，林远山却只笑了笑：“下次别混。东丽的料，脾气烈，混纱之后，水洗缩率差0.3%，客人退货，你赔得起，我赔不起。”

那时徐顺昌觉得这人矫情，小题大做。现在才懂，人家不是挑剔布料，是在掂量他徐顺昌手下这帮人的斤两。

“林先生……他真要收厂？”徐景生声音发虚。

“收。”黎珠点头，“但他不要你的厂，要你的人。你爸能当老板，是因为他信得过这批老师傅。林先生信不过你爸，但他信得过这批人——所以，他买的是‘信用’，不是砖头。”

红灯变绿。徐顺昌没踩油门。他把那张纸折好，仔细压进西装内袋，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封存一件遗物。然后他缓缓启动车子，声音沙哑：“回去。先去工厂。”

“爸？”徐景生愕然。

“叫张师傅、李工头、陈绣娘，还有老周——管锅炉的，让他把煤渣都扫干净。明天早上八点，我带林先生来验厂。验完，我们搬。”

徐景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凑近嘴边那根烟。烟丝燃起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车厢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

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旺角的灯火渐次退去，远处九龙塘方向，几栋高层住宅亮起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徐景生侧过脸，看见父亲脖颈上新添的一道青紫勒痕——那是昨天被苗杰手下按在椅子上时，皮带扣刮出来的。他下意识伸手想碰，又缩回，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爸……”他轻声喊。

“嗯。”

“以后……我跟你学做厂。”

徐顺昌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方向盘中央那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顺昌”金属标牌。标牌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可“顺昌”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黎珠在后座微微一笑，掏出手机，飞快敲了一行字发出去：“人到了，厂的事，妥了。林生，他爸认栽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眼睛——眼尾有细纹，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同一时刻，中环干诺道21号C座，林远山办公室。

落地窗外，维港夜景璀璨如熔金。他没开灯，只背靠真皮椅，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顺昌制衣厂近五年财务报表扫描件，另一份，是澳门警方内部通报的加密简报——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号码帮”近期跨境设局模式的预警提示》，落款日期，正是徐景生被扣押的前一天。

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私人号码。

“喂，跛豪哥？”他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事情办利索了。您交代的，那批‘货’，已经安全运到葵涌仓库。对，就是您上次说，要给‘阿B’留着的那批东芝电机……嗯，货单我让文强送过去，您签个字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大笑，接着是粗粝的粤语：“阿远啊，你做事，哥哥放心！不过……”声音顿了顿，压低了些，“那个苗杰，最近老往西贡码头跑，好像在跟几个新马来的水客搭线。你那边，盯紧点。”

“明白。”林远山掐灭指尖的烟，“他要是真敢碰我的‘货’……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断尾’——不是断别人的尾，是断他自己的。”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制印章。印章底部，刻着四个小篆：“顺昌永续”。

这是他下午让文强悄悄从何锦鸿那里“借”来的——徐顺昌当年注册工厂时用的原章，后来丢了，何锦鸿不知怎么收着，一直没还。林远山拿在手里，摩挲着冰凉的铜面，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酒楼，何锦鸿给他倒茶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阿远，你帮徐家，是看在钟记面子上？还是……看在你表哥面上？”

他当时没答，只笑着喝了那杯茶。

此刻，他对着窗外维港的灯火，无声地，将那枚铜章，稳稳按在桌上那份收购协议的右下角空白处。

朱砂印泥鲜红如血，四个小篆渐渐洇开，力透纸背。

楼下，黎珠发来的消息弹出新提示：“林生，他爸说，明天验厂，他亲自煮一壶陈年普洱，等您。”

林远山嘴角微扬，拿起笔，在协议末尾，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雨打芭蕉。

窗外，一艘远洋货轮拉响汽笛，悠长鸣响穿透海风，划破香江寂静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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