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中环的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扑进来,吹得茶几上纸页哗啦作响。
林远山站起身,解开西装扣子,从内袋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印着“远山制衣·法务备忘录”。他翻到某一页,用签字笔划掉一行字,又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推到徐顺昌面前。
徐顺昌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徐景生安全担保协议】
甲方:远山制衣有限公司
乙方:顺昌制衣厂(徐顺昌)
丙方:澳门葡京酒店B27保险柜(周会计)
丁方:陈国栋赌厅资金池
戊方:香裕成私人账簿(编号YX-1973)
下方空白处,已签好林远山三个字,墨迹未干。
“这份协议,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由您、钟记、陈国栋三方共同签署,并交由澳门律师公证。”林远山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板上,“签字那一刻,您儿子就会出现在葡京酒店大堂。至于香裕成——”他扯了扯领带,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他不会知道,我早在三个月前,就收购了他旗下‘裕成航运’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他今早签的那份‘制衣协会章程’,第七条补充条款,是我亲自改的。现在,他每开一次会,我都能收到实时录音。”
徐顺昌怔住,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那本笔记。
“林老板……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输得明白。”林远山走到窗边,俯瞰维港水面粼粼波光,“他以为江湖是赌场,规则是他定的。可真正的江湖,从来不靠骰子,靠的是——谁先看清牌面,谁先亮出底牌。”
话音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文强推门而入,神色肃然:“老板,香家明冲进来了。说要见您。”
林远山没回头,只淡淡道:“让他上来。告诉他,我正和徐老板谈一笔,关于‘如何体面收场’的生意。”
十分钟后,香家明被文强领进办公室。他头发凌乱,西装扣子系错两粒,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潮红,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林远山!你装什么清高?不就是想要顺昌厂?给你!三百万,一口价!”
林远山转过身,手里捏着徐顺昌刚签完字的协议,纸角还沾着未干的蓝墨:“香少爷,您误会了。我不要厂,我要您爸明天上午十点,在制衣协会第一次理事会上,当着三十四个同业代表的面,亲手把这份《行业自律承诺书》念完。”
他扬了扬手中文件,封面赫然印着香裕成亲笔签名的协会会徽。
香家明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您爸昨晚喝醉后,把原件落在了半岛酒店套房。”林远山微笑,“而服务员,是我妹妹开的保洁公司派过去的。”
徐顺昌静静看着香家明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这一刻,他忽然懂了——林远山根本没打算救他儿子。他早就在布局,用徐景生作饵,钓出香裕成所有暗线;用顺昌厂为媒,撬开制衣行当最坚硬的壳。所谓营救,不过是把鱼线收得更紧些。
“徐老板。”林远山递来一张名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这是葡京酒店B27保险柜密码。今晚十一点四十五分,您亲自去取。里面除了二十五万现金,还有一份东西——您儿子签的‘债务豁免书’。陈国栋签了字,香裕成按了手印。从今往后,这事,再没人能拿它咬您一口。”
徐顺昌接过名片,指尖冰凉。
“最后提醒一句。”林远山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影挺直如刃,“香裕成今晚会派人监视您。您最好现在就回家,抱紧您太太,等电话。别去葡京,别找钟记,更别碰那张支票——它背面,有香裕成让人喷的隐形追踪粉。”
门关上,余音散尽。
徐顺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维港暮色渐沉,霓虹初上,整座城市在灯海中浮沉喘息。他慢慢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却没点。只是把它夹在指间,盯着烟丝微微颤动。
三万块的支票,烧成了灰。
五十万的赌债,化作了纸。
而他儿子,正坐在葡京酒店大堂咖啡厅里,低头搅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监控画面里,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崭新的百达翡丽,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远山赠,勿忘来路。】
徐顺昌终于点燃那支烟。火光映亮他眼底深处,那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幽深寂静的海。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顺昌制衣的老板,而是林远山棋盘上,一枚刚刚淬过火的卒子。
——过河,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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