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生攥着听筒,手心全是汗,指节发白,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电话那头挂断的忙音嗡嗡作响,他愣在原地,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惊涛里浮出水面,耳朵里还回荡着父亲那句斩钉截铁的“成交”——不是商量,不是权衡,是落子无悔的棋局终局。
他缓缓放下听筒,转过身,看见林远山正慢条斯理地将密码箱合上,咔哒一声锁扣咬合,像合上一扇通往旧世界的门。黎珠站在他斜后方,指尖夹着半截红万,烟灰积了半寸长,却没弹,只静静望着徐景生,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这孩子,终于被他爹亲手推下了悬崖,而悬崖底下,不是深渊,是一块铺着绒布的砧板。
“徐公子。”林远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办公室空气都沉了一寸,“你回去告诉你阿爸,顺昌厂,我接了。但有三件事,得先说清楚。”
徐景生喉结滚动,下意识点头,连话都不敢应。
“第一,合同签完,三天内交接完毕。机器、布料、订单、账目、工人名册,缺一样,我就当你们违约,十万块一分不退,工厂原封不动退回——不是还给你们,是直接交给制衣业改组委员会仲裁。香裕成想借这个案子立威?好啊,我陪他走完全部程序。”
徐景生心头一紧,连忙道:“不会!阿爸已经交代过了,所有东西今晚就清点装箱,明早开始搬……”
“第二,”林远山抬手,止住他的话,“从今天起,顺昌厂不叫顺昌厂了。新厂名,远山制衣有限公司。招牌下午就做,明天一早挂上去。你阿爸的名字,会留在股东栏最末一位,持股百分之五,分红照拿,但不参与任何经营决策。这是对老前辈的尊重,不是施舍。”
徐景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口。他知道,这百分之五,是父亲最后一点体面,是林远山给徐家留下的最后一块遮羞布——遮住他们败退时踉跄的脚踝。
“第三,”林远山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土瓜湾码头方向,远处吊臂如巨兽臂膀缓缓移动,“你阿爸说得对,隔行如隔山。可山再高,也得有人去翻。我儿子林振邦,今年十九岁,刚从英国念完纺织工程回来。明天起,他到顺昌厂报到,职务——见习厂长助理。你,徐景生,从今天起,就是他的跟班。不是老板的儿子,是助理的助理。他让你搬布卷,你不许问为什么;他让你核对三号车间的针车编号,你不能说‘这活该让仓管做’。他若摔了跤,你得第一个扶;他若写错一个数字,你得挨骂——骂的是你,不是他。你懂吗?”
徐景生脑中轰然一炸。不是羞辱,是碾压。不是赶尽杀绝,是活埋——把他连同他二十年来所有少爷式的傲慢、怠惰、理所当然,一起埋进顺昌厂新刷的水泥地基里,再浇上滚烫的沥青,压实,封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争辩,想说“我也是读过书的”,可话到舌尖,却只剩一片苦涩的铁锈味。他想起昨夜父亲坐在沙发上,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疲惫。那眼神分明在说:景生,路是你自己走歪的,现在,别人替你把歪路铲平,重铺成一条窄道,你只能跪着爬过去。
“我……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远山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却没达眼底:“很好。那你现在,去隔壁财务室,把这份交接清单签了。签完,去仓库,把去年滞销的三百打牛仔布,按色号分拣装箱——林振邦一小时后到,他要亲自验货。”
徐景生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虚浮,走廊灯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没敢回头,却听见身后黎珠轻声问:“林生,真让他跟振邦?不怕拖后腿?”
林远山的声音平静如常:“拖?不,他是秤砣。振邦太顺,顺得像玻璃丝,一碰就断。徐景生这块废铁,至少沉,能压住他飘起来的心。再说……”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香裕成以为,我接厂是为报恩,是为站队,是为捡个便宜。他错了。我接厂,是为拆台。他想把制衣业改组委员会变成自家祠堂,那我就把祠堂的地砖,一块块撬出来,垫在自己脚底下——踩着香家的台阶,登他的楼。”
同一时刻,长沙湾顺昌制衣厂大门外,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下。车门打开,香裕成拄着黑檀木手杖下车,灰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目光锐利如刀。他没进厂,只站在铁闸外,仰头看那块崭新的蓝底白字招牌——“远山制衣有限公司”,油漆未干,反着光。
身后,香家明快步跟上,低声汇报:“阿爸,刚收到消息,林远山的人已经接管财务和人事,工人今早全被叫去辉记酒楼吃饭,听说……徐顺昌也在场,敬了林远山三杯酒。”
香裕成没应声,只抬手,用拇指抹过招牌右下角——那里,一行小字刚喷漆上去:“原顺昌制衣厂旧址”。
他指尖沾了点湿漆,凑到鼻尖闻了闻,松节油混着丙烯酸的味道,刺鼻,新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呵。”他忽然低笑一声,极轻,却让香家明脊背一凉。
“他倒聪明。”香裕成收手,手杖点地,笃、笃、笃,“知道挂牌子比抢厂房重要。牌子一挂,工人心里的归属就换了。徐顺昌敬他三杯?好得很。敬一杯,是谢救命之恩;敬两杯,是认新主子;敬第三杯……”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冰锥刺向香家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徐家,从此姓林了。”
香家明喉结一缩,不敢接话。
香裕成转身,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忽又停住,目光投向远处天际线:“通知苗杰,让他别等了。顺昌厂没了,但‘顺昌’两个字还在。去注册一家新公司,名字就叫‘顺昌纺织贸易行’,法人写他老婆。让他明天就去制衣业协会,递申请——要加入改组委员会,当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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