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家明一愣:“阿爸,这……合适吗?林远山刚接手,我们立刻另起炉灶?”
“合适?”香裕成冷笑,车门关上,隔绝了他最后一句,“香家的‘顺昌’,从来不在厂房里,而在商会名册上,在银行授信额度里,在每一单出口报关单的抬头处。厂房可以丢,招牌可以换,但‘顺昌’这两个字,得刻在我香裕成的墓碑上——谁也擦不掉。”
车子驶离,扬起一阵微尘。厂区内,工人们尚未散去,三三两两围在辉记酒楼门口,手里还攥着刚发的红包。徐顺昌坐在二楼靠窗位置,面前一碗云吞面,汤已微凉。他没动筷子,只盯着对面空椅子——那是林远山刚才坐过的地方,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外套,袖口处,一枚银质袖扣泛着冷光,雕着一只抽象的鹰。
徐景生端着茶壶上来添水,手抖得厉害,茶水泼出半圈涟漪。徐顺昌抬眼看他,没说话,只伸手,从自己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桌沿。
徐景生低头,看清是份手写的便条,字迹苍劲有力:“景生吾儿:厂交出去,心别交出去。记住,顺昌厂的布,织的是棉;徐家的根,扎的是人。你今日搬布卷,明日学报价,后日懂海关条款——只要人还在,厂在哪,顺昌就在哪。父字。”
徐景生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砸在纸角,洇开一小片墨痕。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花。
楼下突然喧闹起来。几个年轻女工簇拥着林振邦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卡其裤和牛津衬衫,腕上一块劳力士,正低头看着手中平板,屏幕上是顺昌厂三年来的订单曲线图。他抬眼,目光扫过楼梯口,与徐景生短暂相触——没有敌意,没有优越,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无情的审视,像工程师看一台待调试的旧机床。
“徐哥,”林振邦开口,声音清朗,带点英式腔调,“三号车间的布料分拣,现在开始。你跟我上楼,把去年的验货报告找出来。我要对比一下缩水率数据。”
徐景生下意识应了声“好”,转身欲走,却被父亲轻轻按住手腕。徐顺昌没看他,只将那碗凉透的云吞面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吃。吃完,去干活。你阿爸的厂,没塌;你的命,也没丢。只是——从今天起,你得学着,用两只手吃饭,再用两只手挣钱。”
徐景生喉头哽咽,低头扒了一口面,汤咸得发苦,面条却筋道。他嚼着嚼着,忽然尝出一点熟悉的滋味——是阿妈以前熬的猪骨汤底,加了三片陈皮,去腻提鲜。原来父亲,连这碗面,都特意嘱咐厨房照老方子煮的。
他一口一口吃着,眼泪无声滑落,滴进面汤里,没入浑浊的汤色,再不见踪影。
下午四点,土瓜湾远山塑胶厂顶楼会议室。林远山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顺昌厂转让合同、远山制衣有限公司章程、以及一份加盖了香港工业总会钢印的《制衣业技术升级扶持计划》申请表。黎珠递来一支签字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H.K.”字样。
林远山没急着签,只将申请表翻到第一页,指着其中一行:“‘企业须具备自主技术研发能力,或与高校建立产学研合作’——这条,怎么填?”
黎珠微笑:“昨天您吩咐,已联系港大纺织系李教授团队,下周起,顺昌厂旧址将挂牌‘港大-远山智能织造联合实验室’。李教授亲笔推荐信,附在附件三。”
林远山点点头,终于提笔,在申请人栏签下名字。墨迹未干,他合上文件,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入维多利亚港,金红色的光漫过九龙半岛,温柔地覆在远处一栋七层唐楼的铁皮屋顶上——那里,是徐景生童年常去的外婆家。楼顶晾衣绳上,几件褪色的童装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
他起身,走到窗边,从口袋掏出一枚旧铜币,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发亮。这是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踏足香江码头时,一个卖椰子的老伯塞给他的:“小伙子,落地生根,得有个‘定钱’。”他一直留着,从未花掉。
此刻,他摊开掌心,铜币躺在夕阳余晖里,映出温润的光。他没扔,也没收,只是静静看着,直到那光渐渐冷却,变成一枚沉默的、古老的印记。
楼下,徐景生正蹲在仓库角落,笨拙地对照色卡分拣牛仔布。他额角沁汗,手指被粗粝的布边划出道道细痕,血丝混着靛蓝染料,在指腹结成暗红的小痂。身旁,林振邦递来一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着水珠。
“喝吧。”林振邦说,“徐叔让我转告你——你阿爸说,当年他第一份工,也是在观塘仓库分布。分了三个月,手被磨穿了三层皮,才学会一眼认出十二种棉纱支数。”
徐景生接过汽水,冰凉刺骨。他拧开盖子,气泡嘶嘶涌出,像无数细小的、不甘的叹息。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甜腻的糖浆混着气泡冲上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林振邦没笑,只默默递过一张纸巾,然后弯腰,拿起一卷深蓝色布匹,手臂肌肉绷紧,轻松扛上肩头:“走。三号车间,还有八十七卷。你数,我搬。今天,必须清完。”
徐景生擦干眼角,深深吸了口气,将空汽水瓶捏扁,丢进脚边的铁皮桶里,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桶里,已有七只同样被捏扁的瓶子,排得整整齐齐,像七枚沉默的、等待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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