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坐起,抓过床头柜上的旧式拨盘电话,手指发颤:“喂?”
听筒里,是父亲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浸透雨水的青石:“阿生,起来。穿好衫,梳好头。九点前,到昌华大厦。记住,剪刀要带去。”
徐景生喉咙发紧:“剪刀?什么剪刀?”
“顺昌厂第一把裁布剪刀。”徐顺昌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一分,“它剪过第一匹布,剪过第一张订单,剪过你妈的嫁衣。现在,它要剪断一段日子。”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徐景生握着听筒,久久不动。窗外,天边已泛出鱼肚白,灰蒙蒙的光渗进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惨白细线。
他慢慢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瓷砖上,走向衣柜。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红木小盒——里面静静躺着那把黄铜剪刀,刃口寒光凛冽,柄上刻着两个小字:“顺昌”。
他握紧它,金属冰凉刺骨,却仿佛有股灼热顺着掌心直冲脑门。
同一时刻,旺角大同酒楼后巷。
何锦鸿倚在墙边吞云吐雾,身旁站着邹英,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是徐顺昌签妥的工厂转让合同,另一张,是林远山手写的便条,墨迹未干——“何叔,事毕。徐家父子,可信。另:苗杰那档事,烦您转告天马郭天,号码帮在香江的规矩,该收三成,不该收命。若再有类似,我林远山不介意亲自过海,和他喝杯茶。”
邹英低声问:“远哥真打算过海?”
何锦鸿深深吸一口烟,烟头亮起猩红一点:“他不会去。但他会让天马信——这小子,比香裕成狠,比苗杰毒,比徐顺昌更懂什么叫‘留一线’。”
烟雾袅袅升腾,混入凌晨微光。
何锦鸿弹了弹烟灰,忽而一笑:“知道为什么我肯替他跑这一趟?”
邹英摇头。
“因为昨晚,他临走前,往我茶杯里,多放了一颗冰糖。”何锦鸿眯起眼,“不是糖块,是冰糖——晶莹剔透,咬下去,先脆,后化,甜得慢,却入骨。”
邹英怔住。
何锦鸿将烟蒂按灭在墙砖缝里,转身往酒楼后门走,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沉稳,从容,像敲着一面无人听见的鼓。
“有些生意,不在钱多钱少。而在——”他推开后门,身影没入酒楼暖黄灯光里,“他递糖的手势,像递刀,也像递佛。”
而此刻,昌华工厂大厦12楼,林远山办公室内。
黎珠正用鸡毛掸子扫着窗台浮尘,哼着粤剧小调。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顺昌厂资产评估报告(估值HK82万),一份是林远山名下昌盛投资公司新注册的“昌盛制衣有限公司”营业执照,还有一份,是手写便笺,墨迹遒劲:
“致徐景生:
厂我收了。钱不收。
剪刀留下。
你爸那句‘割肉要有技术’,我听进去了。
所以,这厂,我只收七成股份。剩下三成,记在你名下。
条件只有一个:三年内,你必须考取香港理工学院纺织系文凭,且毕业设计,须以‘顺昌’为题。
若做不到——
三成股份,自动转赠徐顺昌养老基金。
另:苗杰的事,我已托何叔传话。
你若想报仇,现在就去濠江,当面问他一句——
‘你设局时,可想过徐顺昌当年借你三千块,让你娘能动手术?’
若他答得出,我替你递茶。
若答不出……
你自己掂量。”
林远山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维港初升的太阳。晨光刺破云层,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把黄铜裁布剪刀,刃口映着金光,锐不可当。
他微微侧头,对黎珠道:“阿珠,去楼下茶餐厅,买两碗云吞面。一碗给我,一碗……给徐景生。”
黎珠放下鸡毛掸子,挑眉:“他还没来呢。”
林远山笑了笑,将剪刀轻轻搁在文件堆最上方,刀尖朝东,正对朝阳。
“快来了。”他说,“剪刀一响,旧布落地。新布,该上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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