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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香老板,我阿彪来认门的(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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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记手里的雪茄差点掉进炉火里,他愣在原地,烟灰簌簌抖落,烫得手指一缩,却顾不上疼。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徐顺昌背影——那身熨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小船领针,是当年顺昌厂刚起家时,他亲手从油麻地五金铺挑的;再看林远山,一身剪裁利落的灰呢子西服,袖口微卷至小臂,腕骨分明,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泛着温润哑光,步态沉稳却不拖沓,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雁翎刀,未出锋已觉寒意。

“老徐……真把厂让给他了?”辉记喃喃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被旁边擦桌的伙计听见,那小伙儿手一抖,抹布掉进潲水桶,“哗啦”一声响,惊得几桌食客齐刷刷抬头。

林远山已走到主桌边,徐顺昌亲自拉开椅子,请他坐上首。周咏珊没坐,只微微侧身,指尖轻轻捻起桌上一粒剥好的虾仁,放在唇边浅尝,眸光流转间,扫过满场喧闹却难掩落寞的老工人——他们袖口磨得发亮的工装、脚边沾着布屑的胶底鞋、腕表表带勒出的浅痕,还有那些端酒杯时微微发颤的手。她忽然抬眼,对上徐景生僵硬的目光,只颔首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让那胖少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裤缝。

“阿辉!”徐顺昌忽然扬声,嗓音洪亮如钟,“来!给林先生倒酒!用我窖里那坛‘金玉满堂’——去年中秋压的,头道酒!”

辉记一个激灵回神,忙转身往后厨跑,临拐弯又刹住,抓起围裙兜里一叠湿漉漉的餐巾纸,胡乱擦了擦手,才捧出一只青花瓷坛。坛身釉色温厚,坛口封泥还带着新鲜泥腥气。他蹲在桌旁启封,泥封撬开时“噗”一声轻响,酒香猛地炸开,混着炭火烤鱼的焦香、蒸虾的鲜甜、还有人汗与烟草的暖浊气,竟奇异地融成一股沉甸甸的、令人鼻尖发酸的烟火气。

林远山没动筷,只端起酒杯,拇指摩挲杯沿粗陶质感,目光缓缓掠过每张面孔:货仓主管老陈右耳缺了半截,是早年搬运铁架被砸的;裁剪组阿芬左眼眼皮总在跳,听说是三十年前赶货熬瞎的;车缝组最年轻的阿强,袖口露出半截蓝墨水写的“中五毕业”字样,字迹歪斜却用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切开嘈杂:“各位前辈,顺昌厂的账本,我昨夜看了三遍。三年内,厂里没克扣过一分加班费,没拖过一月工资,连女工产假,都按足额发津贴。徐老板不是卖厂,是交托。”

全场骤静。连炉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徐顺昌怔住,随即喉头剧烈滚动,他仰头灌下整杯烈酒,辣得眼角沁出泪花,却大笑起来:“远山!你这话……比这坛酒还烈!”他抹了把脸,转身抄起辉记递来的铁皮喇叭,对着满场人吼:“听到了吗?不是卖!是交托!从明早八点开始,你们的工牌——还是顺昌厂的!只是背面,多印一行字:远山实业旗下。”

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呜咽。裁剪组阿芬突然站起来,解下腰间缠了十年的蓝布围裙,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色粉笔划的尺码线,最底下一行小字:“1963年徐老板送”。她双手捧着围裙,一步一步走到林远山面前,深深鞠躬,围裙垂落,像一面褪色的旗。

林远山起身,没接围裙,却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阿芬手里:“阿芬姐,这是您二十年工龄补差,加三倍。”信封鼓胀,边缘透出崭新钞票的棱角,“明天起,顺昌厂所有女工,每月多加二十块‘姨妈补贴’,不用申请,发薪日自动入账。”

阿芬的手猛地一抖,信封滑落。林远山弯腰拾起,亲手塞回她掌心,指尖擦过她掌心厚厚的老茧:“徐老板教过我,做衣服,针脚要密;做人,良心要实。”

这时,一辆黑色奔驰S级无声停在排档外。车门推开,下来三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领头那个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目光如探针,扫过热闹人群,最后钉在林远山脸上。他没上前,只朝辉记抬了抬下巴。辉记脸色一白,赶紧迎过去,压着嗓子问:“李主任,您怎么……”

“香老爷让我来看看,”姓李的主任声音平板,像念讣告,“顺昌厂易主,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能少。明早九点,协会办公室,林先生请务必到场。”

林远山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迎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李主任,协会章程第十七条写得清楚——工厂转让,需买卖双方持产权证明及员工签署的劳资协议备案。徐老板和工人们今夜签的交接书,我带来了。”他拍了拍西装内袋,那里鼓起一角硬物,“倒是协会改组方案里,新增的‘行业准入保证金’条款,香老爷批了吗?批文号多少?”

李主任镜片后的瞳孔倏然一缩。他身后两人立刻往前半步,手按在西装下摆。辉记额头沁出冷汗,悄悄朝后厨打手势——那是叫伙计去通知隔壁修车档的老张,那老头年轻时跟过跛豪,手里有三把快枪。

周咏珊却在此时笑了。她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华侨日报》,轻轻展开,首页赫然是头版头条《制衣业改组风波再起!香裕成力推新规引众议》。她指尖点了点报纸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铅字:“李主任,您看,今天晨报登了,香会长提议的保证金条款,因‘程序瑕疵’,已被协会理事会临时叫停。您这趟,怕是白跑了。”

李主任的脸瞬间灰败。他死死盯着那行铅字,喉结上下滑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小姐……消息好灵通。”

周咏珊将报纸折好,放进手袋,动作优雅如合上一本诗集:“恒生银行信贷部,每天要看三百份企业财报。香会长的提案,恰好在上周五的风控简报里,标了红。李主任,您说巧不巧?”

奔驰车门重重关上,引擎轰鸣着消失在街角。排档里死寂两秒,不知谁先闷笑了一声,接着是哄堂大笑,笑声撞在油腻的棚顶,震得灯泡嗡嗡作响。阿强突然跳上长凳,举起酒杯:“敬林老板!敬徐老板!敬——顺昌厂!”

“敬顺昌厂!”百十号人齐声吼,酒杯碰得震天响。

林远山举起杯,酒液澄澈如琥珀。他余光扫过徐景生——那胖子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神复杂,像吞了半只活虾。他忽然倾身,凑近徐景生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徐公子,你父亲教你的第二套计划,其实漏了一环。他没告诉你,林远山这个名字,十年前,在澳门码头扛包时,就被人唤作‘阿山’。而你那位‘猪嘴洪’表哥,当年替何锦鸿押船,第一单货,就是从我手上接的——三箱冻虾,湿了半箱,赔钱的是我,记账的是他。”

徐景生浑身一僵,酒杯里的酒晃出一圈涟漪。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林远山直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结,留下一道水光。他望向远处霓虹闪烁的长沙湾工业区,那里厂房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如铁。风卷起几张飘落的宴席菜单,其中一张被吹到徐顺昌脚边,上面油渍斑驳处,写着一行被酒渍晕开的字:“明日开工,全员加薪百分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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