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林远山一听香裕成给了烂命彪五间临街联排铺面开堂口,也是佩服这位香老板的大手笔。
60年代,在长沙湾元洲街和兴华街,一栋3层临街唐楼,市价大约5-6万港币。
其中,最值钱,就是...
辉记大排档的炉火正旺,铁镬里爆炒的蒜蓉虾酱噼啪作响,青椒炒鱿鱼卷边蜷曲,油星子溅到围裙上烫出焦痕。街灯昏黄,斜斜照在甲壳虫车顶镀铬条上,反射出一道细长银光,像把未出鞘的刀,静静横在众人之间。
林远山没接李三妹那句“报个资金缺口”,反而低头撕开一只清蒸花蟹的硬壳,指尖沾着橙红膏脂,慢条斯理蘸了点姜醋,送进嘴里。他嚼得极轻,喉结微动,目光却从蟹壳边缘抬起,扫过主桌五位主管——林阿合正用筷子尖反复刮碗底一粒饭粒,陈贵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右手食指关节的老茧,李三妹夹起一块烧腩,肥肉颤巍巍晃着油光,周细明低头啜饮啤酒,杯沿印着浅浅唇色,黄发则盯着自己磨秃了指甲盖的右手,仿佛那上面还缠着昨夜车衣机上断掉的线头。
这五双眼睛,此刻都在看林远山。不是看他吃蟹,是看他怎么吃——吃相是否讲究?吐壳是否利落?喝不喝酒?喝几杯?敬谁?先敬谁?后敬谁?连他放下酒杯时手腕抬高的弧度,都被陈贵眼角余光默默丈量。
徐顺昌察觉得到,他不动声色,将面前一碟白灼菜心推到林远山面前:“林先生尝尝,阿辉今早亲自去长沙湾码头挑的,水灵。”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厨房端菜。
林远山笑着点头,夹起一筷,脆生生咬断茎秆,汁水迸溅。他忽然转头,朝周咏珊笑道:“珊妹,你刚说恒生放款要看征信资质——这话对一半。可你有没有查过,顺昌制衣厂过去三年的出口报关单、美加客户验厂报告、还有上个月刚签的澳洲订单?”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整张主桌都静了半拍,“全在徐厂长办公室铁皮柜第三格。徐厂长没藏账,更没烂账。只是香裕成在改组委员会里卡了它三个月的‘行业合规认证’,拖着不批。所以货出不去,信用证压在银行,现金流断了七十二天。”
周咏珊手里的啤酒杯一顿,杯壁凝着水珠滑落她指尖。她侧眸看向徐顺昌,后者只微微颔首,嘴角仍挂着笑,眼尾皱纹却深得像刻进去的刀痕。
李三妹嗤地一笑,拎起酒瓶往自己杯里续满:“阿邦,听见没?人家不是拿工厂当赌注,是拿命在赌——赌你妹妹肯不肯信他一句真话。”他仰头灌下半杯,喉结滚动如石碾过砂砾,“潮哥我放贷,不看征信,我看人。人站得直,钱就流得稳。远山,你今天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当场掀桌走人。”
周明邦却没应声,只盯着林远山剥蟹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左手小指内侧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像被滚烫胶粒烫过。他忽然想起上周在远山塑胶厂仓库,林远山徒手掰开卡死的注塑机模具,指腹蹭着金属棱角发出刺耳刮擦声,而他额角沁汗,眉心却没皱一下。
“潮哥,”周明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问资金缺口——我替他说。顺昌厂现在账上现金八万六千三百块,够发完今晚利是,剩三千七百块。但下月原料采购要四十八万,工人工资十六万,水电租金九万,海关保证金两万五……”他掰着手指数,语速平稳,“缺口七十六万八千,零头抹去,七十七万整。”
全场静得只剩炉火呼呼声与远处街市摩托轰鸣。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林远山。
林远山搁下蟹钳,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白色纸巾,慢条斯理擦净十指,然后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周咏珊面前。
周咏珊没碰。她盯着那信封,封口没贴胶,只用一枚铜质书钉斜斜钉住,钉帽上还沾着一点暗红印泥。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清亮如冰裂玉。
“顺昌制衣厂未来三个月的全部出口订单扫描件,原件在海关存档。”林远山垂眸,“还有澳洲客户预付的三十万美金信用证副本——他们要求工厂通过ISO9001复审,否则终止合作。而香裕成,是这次复审的港方评审组长。”
周咏珊瞳孔微缩。她当然知道ISO9001复审意味着什么——那是香裕成手里最锋利的刀。去年有三家厂因“车间消防通道堵塞”被他一票否决,至今停产。
“你……怎么拿到的?”她声音绷紧。
“昨晚十一点,我去了香裕成家楼下。”林远山声音平静,像在说天气,“他太太遛狗,牵的是条松狮。我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狗绳,顺手递了张名片。她记得我名字——上次深水埗废料场,我在她丈夫车前拦过路。”
徐景生猛地抬头,嘴唇微张。他想起父亲说过,香裕成夫人信佛,每月初一十五必去黄大仙祠,而那只松狮,颈圈上总系着一小串紫檀佛珠。
李三妹忽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酒瓶跳了一下:“好!够胆!够细!”他大步绕过桌子,一把搂住林远山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扳离椅子,“潮哥我当年在油麻地收数,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不要命的疯子,一种是算得比鬼精的疯子。远山,你他妈两者兼备!”
笑声炸开,却没人真笑出声。笑声底下是沉甸甸的惊疑——这年轻人,到底埋了多少伏笔?又踩准了多少人的命门?
辉记这时端来一锅刚炖好的西洋菜猪骨汤,热气腾腾扑在众人脸上。他抹着汗凑近徐顺昌耳边:“老徐,刚才阿合和贵哥借尿遁,蹲在后巷打电话……我听见阿合说‘香生讲,明天一早要见新老板,带齐账本’。”
徐顺昌眼皮都没抬,只将面前一碗汤推给林远山:“趁热喝。阿辉的汤,二十年没换过方子。”
林远山接过碗,热汤氤氲雾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他吹了口气,低头啜饮,喉结起伏间,声音被汤气裹得低沉:“徐厂长,明早九点,我想请五位主管一起开会。不谈生意,只谈两件事——第一,顺昌厂过去十年,所有被香家截胡的订单,客户名单和报价单;第二,他们逼厂里工人签的‘自愿降薪承诺书’,原件在哪?”
陈贵手一抖,酒杯歪斜,琥珀色液体泼在蓝布工装裤上,洇开一片深色地图。他慌忙去掏口袋手帕,却摸出一张折了三道的泛黄纸片——正是去年七月,香裕成派来的人在车间门口发的“降薪协议”,右下角还按着鲜红指印。
林远山目光扫过那纸片,没说话,只将空碗轻轻放回桌面,碗底与玻璃台面磕出清脆一声。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夜班工人簇拥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快步走近。那妇人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左手拎着个褪色帆布包,右手攥着一叠纸,皱纹纵横的脸膛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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