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弯腰，拾起地上半截粉笔，在水泥地面画了个圆：“鸿泰织造被吞，等于掐断顺昌的血管。香裕成想用布料价格逼死我们？”

“不。”周咏珊摇头，指尖划过纸页，“他想用布料做饵。鸿泰新任总经理昨夜致电恒生，要求将顺昌所有订单的布料结算方式，改为‘款到发货’。而香裕成今早八点，将在制衣协会晨会上，提议修订《行业信用公约》——所有新入会企业，必须提供三家以上上游供应商担保函。”

林远山直起身，拍掉手心粉笔灰：“所以，他要让我们变成行业孤儿？”

“正是。”周咏珊收起纸张，“但有个漏洞——公约草案里写着，‘担保函须由注册资本超百万之企业出具’。可鸿泰织造注册资金，只有九十八万。”

林远山笑了。他走到窗边，推开锈蚀的铝合金窗扇。晨风灌入，吹动桌上一张未拆封的布料样品——深灰细斜纹，手感挺括，标签上印着“远山塑胶厂·实验工坊出品”。他捻起布料一角，对着天光细看经纬密度，忽然问：“阿珊，远山塑胶厂上月废料处理单，是谁签字？”

周咏珊一怔，随即翻出手机：“是……黎珠。”

“让她现在来厂里。”林远山转身，目光扫过整座空荡车间，“通知所有工人，八点整，全员到一楼集合。告诉他们——顺昌厂不裁员，但所有人，从今天起，要学做塑胶花。”

八点整，铁闸轰然落下。三十七名工人挤在狭小前厅，有人攥着饭盒，有人叼着未燃尽的烟。林远山站在裁床边，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塑胶片，通体墨绿，边缘锐利如刀。

“昨天徐老板请你们吃海鲜，今天我请你们吃这个。”他扬手，塑胶片划出银亮弧线，钉入梁柱——嗡一声颤鸣，尾部犹自晃动。

“这是远山厂最新研发的‘韧钢胶’，抗撕强度是普通胶料三倍。顺昌厂明天起，接第一批塑胶花订单——不是代工，是自主品牌‘顺昌工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茫然的脸，“车缝组，改装平车压脚，做花瓣定型；裁剪组，用旧模板改模切胶片；收发组，负责原料进出账——所有工资，按新标准结算，底薪加计件提成，明晚发薪。”

人群骚动起来。车衣组长老李挤上前，指着墙上“顺昌制衣”褪色招牌：“林先生，这牌子……”

“拆。”林远山斩钉截铁，“下午三点前，换新招牌——‘顺昌工坊’。底下加一行小字：远山塑胶厂战略合作伙伴。”

老李还想说什么，周咏珊已递来一份文件。他低头看去，白纸黑字写着：*即日起，顺昌工坊所有订单利润，20%注入员工互助基金，由工会代表监管。首期基金十万，今日到账。*

他喉咙发紧，烟头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这时，厂区铁门被咚咚砸响。苗杰带着三个壮汉闯进来，工装裤膝盖处沾着泥，手里拎着半截铁棍。他径直走到林远山面前，吐了口痰：“林远山，听说你要改行做胶花？呵，香家明说了，三天内，顺昌厂要是接不到一笔真订单，你就得滚回深水埗捡垃圾！”

林远山没看他，只对周咏珊点头。周咏珊打开手袋，取出一台崭新电话机，接上墙角线路，拨通一个号码。忙音三声后，听筒里传来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喂？”

周咏珊将话筒递给林远山。

林远山接过，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寂静：“何伯，我是阿山。顺昌工坊第一单，三万朵塑胶玫瑰，三天交货。您老的‘荣华酒楼’，月底婚宴要用，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忽然爆出爽朗大笑：“好！就等你这句话！老徐没看错人！”

挂断电话，林远山将话筒塞回周咏珊手中，转向苗杰：“苗先生，你带人来，是想砸厂？还是想接单？”

苗杰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一个汉子忍不住插嘴：“荣华酒楼……那不是何锦鸿何会长的产业？！”

林远山终于看向苗杰，眼神平静无波：“何会长昨天宴客，点了三十六道菜。其中三十五道，用的是顺昌厂缝制的餐巾。最后一道‘富贵花开’，用的却是香家明推荐的‘裕丰纺织’绣花布——结果，何会长当场扯下餐巾，说‘花太假，布太硬，不如纸扎’。”

苗杰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铁闸上，哐当巨响。

林远山拂了拂衬衫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车间深处。经过徐景生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景生，去把保险柜打开。徐老板留下的三十七张订单，挑最急的三张——荣华酒楼、濠江茶楼、九龙城寨夜市摊——重新打版，今晚十二点前，给我样品。”

徐景生呆立原地，指尖无意识抠着裁床木纹。他忽然想起昨夜宴席上，父亲将那包牛皮纸放进内袋时，袖口露出的手腕——那里有一道陈年烫伤疤痕，形状扭曲，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而此刻，林远山背影没入车间深处，身影被高窗投下的光带切成两半。一半沐浴在晨光里，另一半沉在浓重阴影中，仿佛一柄出鞘半寸的刀，寒光凛冽，却不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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