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大强瞳孔微缩:“香家?”
“嗯。”扁担威冷笑,“香裕成想借徐家厂子,逼林远山在制衣业站不住脚。可他们不知道,林先生早把徐顺昌儿子徐景生,从濠江捞回来时,就录了段‘认罪视频’——视频里,徐景生亲口承认,是香家明设局诱他赌钱,再用假筹码套他签字抵押厂房。这段录像,现在就在林先生保险柜里,锁着三层密码。”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但林先生不想现在掀桌。他要等香裕成坐上九龙制衣业协会会长那天,当着全体会员的面,把录像放出来。那时候,香家父子,一个身败名裂,一个牢底坐穿。”
凌大强低头,墨斗里的墨汁晃了晃,倒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那……我们今晚去顺昌厂,是做什么?”
扁担威没回答,只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旧图纸,摊开在刚做好的茶台上。图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抢救出来,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位置:锅炉房、配电室、成品仓。
“强仔,你老家在潮汕,懂潮汕话吧?”他忽然问。
凌大强点头:“我爸是揭阳人,家里只说潮汕话。”
“好。”扁担威用雪茄头点了点图纸上锅炉房的位置,“徐顺昌最信风水。他厂里这口老锅炉,三十年没换过,因为风水先生说,锅炉生火,火旺则财旺。可他不知道——”扁担威声音压得极低,“这口锅炉底下,埋着四十年前,他亲手填进地基里的三具尸骨。其中一具,是他发妻。”
凌大强呼吸一滞。
“当年徐顺昌和发妻合伙开厂,后来他勾结黑市掮客,做假账吞掉妻子股份。女人不肯签字,他就雇人半夜砸了她家玻璃,再把她骗到锅炉房‘谈生意’……”扁担威指尖划过图纸上锅炉房下方一道极细的虚线,“这虚线,是当年工人偷偷画的——尸骨埋在锅炉底座第三根横梁下方,离地三寸。水泥封得太厚,挖不出来。但只要把锅炉底座那颗螺丝松半圈……”
他忽然停住,抬眼看向凌大强:“强仔,你会不会修锅炉?”
凌大强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林远山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大强,你爸当年在潮州修锅炉,修了二十年,没出过一次事故。他教你的,不是手艺,是敬畏。锅炉怕的不是火,是人心。”
“会。”凌大强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楔进木头,“我爸教我,松螺丝前,先听三声‘咕噜’——那是锅炉里水汽在找出口。听不见,就不能松。”
扁担威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明天上午九点,林先生会带律师团去顺昌厂办交接。徐顺昌要当众宣布‘自愿转让’,还要跟林远山握手合影。”他掏出怀表,咔嗒一声盖上表盖,“我们今晚进去,不是砸厂,是替徐顺昌,把三十年前欠下的债,烧出来。”
夜风卷着咸腥味撞进B仓区,吹得未干的油漆味弥漫开来。凌大强蹲回墨线旁,重新拉直墨绳。这一次,他没画榫眼,而是在图纸锅炉房位置,用铅笔点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圆点。
像一滴未落的血。
同一时刻,长沙湾顺昌制衣厂铁门内,徐顺昌正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名片——林远山亲笔签名的烫金卡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明日九点,恭候徐董移步见证新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将名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揉成一团,狠狠掷进废纸篓。纸团滚了几圈,卡在篓口,像一颗不肯咽下的苦胆。
楼下车间传来缝纫机规律的哒哒声,整齐得令人心慌。徐顺昌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存单,每张抬头都印着“永盛银号”,日期全是1968年。最上面那张,金额栏写着“港币壹拾贰万元整”,客户签名处,是徐顺昌妻子娟秀的字迹。
他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名字,指甲刮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窗外,月亮被云层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惨白如骨。
而在深水埗码头C仓区废弃的灯塔顶层,苗杰正蜷在锈蚀的铁梯上,怀里抱着一台偷来的收音机。他刚听完电台播报:“……九龙制衣业商会今日发布通告,香裕成先生当选新任会长……”电流杂音里,主持人声音亢奋:“恭喜香会长!未来三年,必将带领同业同仁,共创辉煌!”
苗杰猛地关掉收音机,黑暗中,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最后一支,抖着手点燃。火光映亮他眼下的乌青,也照亮他西装袖口处,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划痕——那是今天在洪顺茶楼,被香家明失控甩飞的碎玻璃割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癫狂,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抽气声。他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混着烟灰流进嘴角,又苦又涩。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睁不开的眼睛。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丰田驶入顺昌制衣厂后巷。车门推开,扁担威一身黑色工装,凌大强背着工具包,两人悄无声息跃下车,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墨影。
锅炉房铁门虚掩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凌大强蹲在锅炉前,手电筒光束精准照在底座第三根横梁下方。水泥表面完好无损,可当他用听诊器贴上去时,耳中传来极其细微的、三声沉闷的“咕噜……咕噜……咕噜”。
他轻轻旋动扳手,松开那颗锈蚀的六角螺丝。
半圈。
锅炉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缓缓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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