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杰瞳孔骤缩,额头冷汗如雨:“清算?不可能!我厂子还有订单!还有库存!”
“订单是林先生让恒昌纺织压给你的,库存是他让东义和押运队半夜清空的。”扁担威弯腰,从苗杰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那是昨晚顺昌制衣厂过户时,财务室开出的《资产移交确认书》,右下角赫然盖着林远山私章,“你猜,徐顺昌为什么肯把厂子卖给他?因为林先生答应他两件事:第一,保留全部老员工职位;第二,把徐顺昌两个儿子,送去英国读纺织工程。”
苗杰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抽气。
扁担威直起身,拍拍手:“香家明在洪顺闹事,是自取其辱。崩口华砸花瓶,是替林先生试刀——试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狠,够不够……让他林远山在九龙城寨之外,也立得住规矩。”
他朝泥头柄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挥手召来四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每人手里拎着一只铝制工具箱。
“强仔,你跟他们去。”扁担威指向苗杰,“把合顺塑胶厂所有设备编号、拍照、贴封条。记住,一台注塑机、一根冷却管、甚至墙上那幅‘勤俭致富’的挂历,都算资产。林先生说,清算不是抢劫,是审计。”
凌大强点头,目光扫过苗杰惨白的脸,没半分同情。
扁担威又转向苗杰,语气忽然温和:“你回去告诉香裕成,想救他儿子,两条路。第一,明天早上九点前,把深水埗码头西区三个泊位十年经营权转让书,送到远山港务办公室;第二……”他停顿两秒,掏出怀表打开盖子,“现在是三点十七分。我给你四十三分钟,赶到长沙湾工业大厦B座1204室。那里有份合同,签了它,香家明四肢健全走出洪顺茶楼。”
苗杰瘫坐在地,脑子嗡嗡作响:“什么……什么合同?”
“林先生拟的。”扁担威弯腰,从苗杰颤抖的手里抽走那张资产移交书,撕成两半,纸屑飘进旁边未干的水泥槽,“合同第一条:香氏制衣,自此退出九龙制衣业协会筹备组。第二条:香裕成名下所有厂房,三年内不得承接任何政府纺织品采购订单。第三条……”他直视苗杰双眼,“你苗杰,即日起辞去香家外聘顾问职务,转任远山港务人事部副经理,负责码头工人岗前培训——教他们怎么用咖啡机,怎么写请假条,怎么……体面地做人。”
苗杰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扁担威转身走向仓库,临进门时,忽又停步:“对了,温楚翘的事,林先生早安排好了。她今晚八点,在旺角新世紀戏院,陪一位姓林的先生看《唐山大兄》首映。那位林先生说了,电影开场前,他会把温楚翘欠东义和的全部债务凭证,当面烧掉。”
说完,他推门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外头,夕阳正沉入维多利亚港,将整个码头染成一片暗金。泥头柄点了支烟,吐出的烟圈悠悠晃荡,像一道未闭合的契约。
苗杰呆坐原地,直到暮色漫过他脚背,才猛地打个寒噤。他挣扎着爬起,踉跄奔向奔驰车,手忙脚乱发动引擎。车子轰鸣着冲出B仓区,后视镜里,扁担威站在未完工的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铁观音,茶汤澄澈,热气笔直向上,一缕不散。
同一时刻,洪顺小茶楼七楼。
香家明躺在软榻上,嘴角淤青,手腕被绸带松松缚在扶手上。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抓过身边果篮,狠狠砸向墙壁——利是封弹出,五十张百元钞票如雪片纷飞。
崩口华倚着栏杆冷笑:“香公子,你砸的是林远山的钱。他今早派人送来二十万,说是‘补偿茶楼受损生意’。其中十万,已汇入你爹账户;另外十万……”他指了指自己左耳垂上新戴的翡翠耳钉,“买了这对耳钉。卢根说,林先生出手阔绰,但规矩更硬——他不准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因为‘香家明活着,才能签字画押’。”
香家明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珠暴凸。
楼下,香裕成正跪在茶楼门槛外,额头抵着青砖。他身后,两名穿西装的中年人静立如桩,胸前别着银质工牌,上面刻着“远山港务·法务部”。
而七楼角落,温楚翘坐在梳妆镜前,正用一支新买的樱桃红唇膏,细细描摹唇线。镜中映出她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欢喜,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终于看清棋局落子位置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耳后——那里,一枚微型录音设备正微微发烫。
深水埗码头的风,彻夜未停。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