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海话音未落,窗外天色已沉如墨,土瓜湾工业区的晚风裹着塑胶厂冷却水蒸气的微腥,从半开的百叶窗缝隙钻进来,拂过两人之间那杯尚有余温的工夫茶。茶汤澄黄,浮着一星细沫,像极了此刻悬在头顶、未落定却已分明的契约。
林远山没有立刻举杯,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杯沿,目光沉静,落在苏振海右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黄铜指环,纹路粗粝,内圈刻着“联英”二字,早已磨得发亮,却从未取下。这枚指环,是十七年前他亲手替黎剑青戴上的。那时黎剑青刚被武馆逐出,断了左臂,蜷在油麻地后巷吃馊饭,是苏振海蹲下来,掰开他冻僵的手指,把这枚从自己手上褪下的旧物套进去,说:“江湖没义气,但义气不是靠嘴讲的,是靠手托住的。”
如今,这只托过断臂、压过账本、签过堂口生死状的手,正稳稳端起茶杯,递到唇边。林远山喉结微动,终于抬手,指尖触到温润瓷壁的刹那,忽然开口:“苏老板,你信命么?”
苏振海动作一顿,茶汤晃了晃,未溢出半滴。他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林远山眉骨,却未见半分戏谑或试探,只有一片近乎荒凉的坦荡。
“命?”他轻笑一声,把茶喝尽,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一声响,“我信因果。今日种什么因,明日收什么果。可我不信老天爷替我安排果子长在哪棵树上——树是我栽的,果子熟不熟,得看我自己浇不浇水、剪不剪枝、防不防虫。”
林远山点点头,也端起茶,一口饮尽,苦涩回甘,直冲舌根:“那好。我信你这句话。”
他放下杯,起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至苏振海面前。纸袋封口未粘,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几页纸的边角——是长沙湾顺昌制衣厂的厂房平面图,标注着裁床区、车缝流水线、熨烫工段的位置,还有一处用红笔圈出的空白区域,写着四个小字:代工预留。
“图纸我让张楚杰昨夜画完的。”林远山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土瓜湾这边,远山塑胶厂三号车间后侧,有块空地,三百二十平米,原是堆废料的,上周已清空。水泥地坪新打过,水电接口全通,吊装门洞也预留了。你若点头,三天内,可以进场砌隔墙、装排风扇、接蒸汽管道。设备我不管,但厂里现有两台二手高速平车,一台全自动钉扣机,可以先借你试产。”
苏振海没去碰纸袋,只盯着那红圈看了三秒,忽而问:“顺昌那边,成衣交期紧不紧?”
“下个月十五号,要交‘金凤牌’女式衬衫三千件,四十八小时打样,七十二小时首单试产,一百二十小时完成首批五百件出货。”林远山答得干脆,“这批货,是给‘金凤’老板娘娘家亲戚做的——人面熟,价格薄,但验货严。我打算把钉纽扣、剪线头、挂吊牌、真空包装这四道活,全放给你。”
苏振海颔首,终于伸手,将纸袋按住:“行。我今晚回去就写合作备忘录,明早九点,让阿彪亲自送过来。他懂行,也懂规矩。”
“阿彪?”林远山略一扬眉。
“对。”苏振海嘴角微扯,“他左手断过三根指骨,右腿韧带撕裂过两次,上个月刚做完膝盖置换手术。可他现在,能单手拎起二百斤铁锭,在码头扛包比新来的小弟还快。我让他管代工坊,不为打打杀杀,是为镇场子——镇住那些以为江湖人开厂就是混日子的蠢货,也镇住那些想趁机往我厂里塞关系户、安眼线的同行。”
林远山沉默片刻,忽然低笑:“难怪华坤今天不敢硬碰你。”
苏振海没接这话,只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黄铜外壳,表面已磨出细密划痕,秒针走动时发出轻微咔哒声。“六点四十七分。”他合上表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那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年近五十、在江湖浸淫二十余载的老派师爷,倒像个刚结束晨练的实业家,“林先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林远山亦起身:“请讲。”
“下周二,下午三点,长沙湾街市旁,有一间叫‘福记’的潮州卤味档口。”苏振海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秤砣,“老板姓陈,五十九岁,广东潮阳人,三十年前偷渡来港,在深水埗码头扛过十年扁担,后来攒钱开了卤味摊。他儿子,今年二十三岁,在九龙城寨读夜校会计,去年考上了港大预科班,但没去读。”
林远山静静听着,未插话。
“陈老板的卤味,用的是祖传秘方,八角桂皮炒香再熬,连卤汁都是二十年老汤。”苏振海顿了顿,“他摊子旁边,有块空地,两米宽,五米长,铺着水泥,日晒雨淋十几年,裂缝里都长出青苔。我问他,租不租?他说不租,那是他老婆当年摆糖水摊的地方,留着等她回来。”
林远山眸光微凝。
“可他老婆,十六年前就病死在青山医院了。”苏振海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卤水,熬到天亮,卖完最后一块卤豆腐,就坐在那块空地上,对着裂缝里的青苔,抽一支烟。”
林远山终于开口:“你想让我买下那块地?”
“不。”苏振海摇头,“我想让你租下那块地,开一间小厂——不是代工坊,就一间十平米的裁布间。招两个女工,一台裁床,专做顺昌厂布料初裁。租金照市价,一分不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每月十五号,让陈老板的儿子,去你远山塑胶厂当一天实习助理,干点整理单据、核对库存的活。工资照付,日结。”
林远山没问为什么。
他只看着苏振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淬炼过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好。”他应得极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我让张楚杰明天上午就去福记,和陈老板签租约。”
苏振海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肩头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他伸出手,不是江湖人惯用的抱拳,而是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握手姿势。
林远山伸手握上去,掌心干燥,指节分明。
两只手交叠三秒,松开。
苏振海转身朝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忽又停住,背对着林远山,声音低哑:“林先生,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选中你?”
林远山没答,只等。
“因为那天在富隆,你拒绝温楚翘,不是怕惹祸,也不是装清高。”苏振海没回头,声音却像隔着一层薄雾传来,“你眼里没有她。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拉开门,晚风灌入,吹得桌上那份未拆封的牛皮纸袋轻轻颤动。
“一个能把女人当空气的人,才敢把整个江湖当棋盘——而且,不急着落子。”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林远山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良久未动。窗外,土瓜湾方向,烟囱正喷吐着淡青色的雾,与暮色融成一片灰蓝。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晚风扑面,带着机油与棉纱混合的气息。远处,顺昌制衣厂的方向,隐约传来缝纫机群鸣般的嗡响,像无数细小齿轮,在暗处悄然咬合、转动。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捏着它,指腹感受着纸卷的微糙质地。
十七年前,他第一次踏足香江,站在油麻地码头,看咸湿海风吹乱所有人的头发。那时他口袋里只有三百块港币,一张伪造的福建籍身份证,和一张写满潦草数字的纸条——上面记着十五个名字,全是当年在东莞帮码头斗殴中,被他亲眼看见打死、捅死、推下水的同乡。
他把纸条烧了,灰烬撒进维多利亚港。
没人知道他烧的是什么。就像没人知道,他为何在三个月内,就让扁担威成了深水埗码头最听使唤的“搬运公司”;为何在六个月后,能让雷洛亲口承认“深水埗的事,远山说了算”;为何今天,一个成名十七年的联英社揸数,会主动弯下腰,把半生江湖换来的体面,轻轻放在他这个“奸人远”的办公桌上。
他低头,烟身在指间微微弯曲,却未折断。
因为太用力,所以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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