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用力,所以……还没断。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是张楚杰来电。
林远山接起,声音已恢复寻常:“喂。”
“林哥,陈伯的卤味摊,我刚去过了。”张楚杰语速飞快,背景里有卤汁咕嘟冒泡的声响,“他不肯签租约,说‘地是老婆的,谁也别想动’。我就蹲在他摊子边,吃了三碗卤豆腐,陪他抽了两支烟。临走前,我把顺昌厂下季度的布料裁剪单子,用复写纸抄了一份,压在他砧板底下。”
“他什么反应?”
“他摸着那张纸,摸了五分钟。”张楚杰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然后说,‘告诉远山先生,豆腐,我给他留最嫩的那块。’”
林远山闭上眼,笑了。
窗外,第一盏路灯亮起,昏黄光晕,温柔地漫过厂区锈蚀的铁皮屋顶,漫过远处顺昌制衣厂高耸的烟囱,最后,轻轻落在他手中那支未曾点燃的香烟上。
烟身微弯,却依旧挺直。
次日清晨,七点整。
长沙湾,福记卤味档。
陈伯掀开蒸笼,白雾腾起,裹着浓烈辛香扑面而来。他拿起长筷,精准夹起一块豆腐,豆腐颤巍巍,豆香混着卤汁咸鲜,表面油亮,内里雪白。他没放碗里,而是直接搁在砧板上,拿刀尖轻轻一挑,豆腐从中剖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豆腐芯——那是他独门的“双层卤法”,外软里酥,三年才练成。
这时,一辆漆着“远山塑胶”字样的白色货车缓缓停在档口旁。
车门打开,跳下两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一人抱着台崭新的电动裁床,另一人拎着两箱缝纫机油。他们没说话,只朝陈伯点点头,便开始在那块长满青苔的空地上,用粉笔画线、测距、钉木桩。
陈伯没拦,只把那块剖开的豆腐,用筷子小心夹起,放进一只粗陶小碗里,又舀了一勺滚烫卤汁浇上去。卤汁嘶啦一声,腾起更浓白雾。
他端着碗,走到空地边缘,把碗轻轻放在刚钉下的第一根木桩旁。
雾气缭绕中,豆腐芯金黄如初。
上午九点,苏振海准时出现在远山塑胶厂门口。
他没坐车,步行而来,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身后跟着阿彪,依旧沉默,左手指节缠着黑胶布,右膝微屈,步伐却稳如磐石。
厂门口,林远山已等候多时。
两人相视,未言,只一同转身,走向那片三百二十平米的空地。
水泥地平整如镜,阳光下泛着微光。几根木桩已竖起,绳子拉出清晰轮廓——正是代工坊的边界。
苏振海蹲下身,伸手抹过地面,指尖沾上一点灰白水泥粉。他捻了捻,抬头问:“今天能开工?”
林远山点头:“工人八点就到了,砖瓦、钢筋、沙石,全在厂外卸货。阿彪带的人,现在正在清点。”
苏振海站起身,目光扫过远处顺昌制衣厂的方向,烟囱正吐着淡青色的烟。他忽然说:“林先生,你知道为什么,道上人都叫我‘海师爷’?”
林远山摇头。
“因为我爱看海。”苏振海声音很轻,“不是维多利亚港那种海。是西贡外面,清水湾那片野海。退潮的时候,礁石裸露,海藻缠着牡蛎壳,螃蟹横着爬,浪打上来,又退回去,留下泡沫和盐粒。那片海,没人管,也没人收保护费。可它该涨潮时涨潮,该退潮时退潮,该养螃蟹时养螃蟹,从不讲道理,也不讲人情。”
他顿了顿,望向林远山:“我这辈子,就盼着哪天,能像那片海一样——不靠拳头,不靠名头,就靠自己该干的事,干得踏实,干得长久。”
林远山没接话,只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黄铜质地,齿痕清晰,还带着体温。
他递给苏振海。
苏振海接过,钥匙冰凉,却仿佛有温度顺着指尖爬上来。
“代工坊的主钥匙。”林远山说,“厂名,你来定。”
苏振海握紧钥匙,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工业区特有的、混杂着塑胶、棉纱与卤汁香气的空气,忽然笑了:“就叫‘青苔厂’吧。”
林远山一怔。
“那块地上的青苔,活了十六年。”苏振海望着远处福记档口的方向,声音平静,“活这么久的东西,值得一个名字。”
林远山没笑,只郑重点头:“好。青苔厂。”
话音落下,远处顺昌制衣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机械的轰鸣——那是新装的全自动钉扣机,第一次试运行的声音。嗡鸣由弱渐强,穿透空气,震得脚下水泥地微微发颤。
苏振海与林远山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顺昌厂二楼窗口,几个女工探出身子,正笑着朝这边挥手。阳光落在她们胸前崭新的蓝色工装上,像一片流动的、崭新的海。
风过处,青苔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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