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肥山发飙,观塘话事人卢阿炮,连忙打圆场。
他起身上前,轻拍山伯后背,帮他顺气:“阿公息怒、息怒。
我们这帮人个个眼界狭隘之辈,看不出您的长远布局和雄才大略!
不过,正是这样,...
牛牯这话一出口,温楚铺便知道他心里的秤砣早已悄悄偏了。不是怕死,而是怕白死——死在澡堂子口角、死在茶餐厅后巷、死在收数时被突然冲出来的三轮车撞飞……这些死法,不值当,更不体面。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条斯理擦着镜片,镜片后的目光却沉得像深水埗码头凌晨三点的潮水。
“阿牛,你记不记得七九年冬,九龙城寨那场大火?”
牛牯一怔,烟头停在半空:“记得。烧塌三栋唐楼,死了七个,伤二十多个。那会儿我们还在马爷底下跑腿,您带我跟炳哥去捞人,火还没熄透,您就踩着焦梁进去扒灰。”
“对。”温楚翘把眼镜重新戴上,鼻梁压出一道浅红印痕,“那天出来,我身上落了三层灰,可最重的,不是灰,是炳哥临终前攥着我手腕说的那句话——‘海爷,下岸要趁早,别等棺材板压住脚跟才想起来掀盖子。’”
牛牯喉结动了动,没接话。陈炳是他亲叔伯,当年为护温楚翘挡下洪顺两刀,肠子流了一地,硬是撑到救护车进寨门才咽气。那之后,温楚翘亲自扶灵,又掏钱供他两个儿子读完夜校,一个进了电讯局,一个做了金铺学徒。这事没人提,但土瓜湾道上谁不知道,海师爷的义气,是拿血浸透的,不是嘴上喷出来的雾。
温楚翘端起那盏已凉透的浓茶,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苦得皱眉:“所以这次,我不光为自己盘算,也为你们盘算。林远山那间代工坊,不是普通厂子。我打听过,他从黄河老厂废料起步,两个月内搭起远山塑胶,三个月拿下深水埗码头两条装卸线;上个月,他和长沙湾工业协会签了技术协作备忘录,还请了港大纺织系退休讲师当顾问。这种人做事,不靠狠,靠稳;不靠赌,靠算。他连温楚翘送上门的女人都不要,图什么?图干净,图长远。”
牛牯低头搓着粗粝的指节:“那……您真信他?”
“我不信人,我信规矩。”温楚翘把茶杯轻轻顿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要我把手下全换掉,不准沾厂里一根线头;要我把合同一条条写死,连工人迟到三次扣多少工钱都列得明明白白。这哪是防我?这是教我怎么当个正经老板。”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铝合金窗扇。楼下街市刚收摊,青菜叶和鱼鳞混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几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几粒不肯熄的余烬。“你瞧见没?那些人,早上六点进厂,晚上九点下班,领的是实打实的月薪,年终有双粮,子女能读津贴学校。他们不拜关二爷,不敬洪圣爷,只信厂长办公室门口贴的《员工守则》。这才是活路。”
牛牯默默掐灭烟,抬头望着温楚翘的背影——宽厚、挺直,却比十年前矮了半寸。那是常年伏案看账本压弯的,也是扛着堂口十年风雨磨低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油麻地祠堂听老人讲古:从前江湖人叫“走黑路”,后来有人凿开山壁引光进来,叫“开白道”。开道的人,手上有茧,肩上有石屑,背上永远背着斧头,而不是砍刀。
“海爷,”他声音哑了些,“我跟您。”
温楚翘没回头,只伸手往身后一招。牛牯立刻从裤袋掏出个牛皮纸包,双手递上。温楚翘拆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港币,全是十元、二十元旧版钞票,边角微卷,带着汗味与烟草气。他数也不数,直接塞进抽屉底层,再从同一格抽出另一叠——崭新、硬挺、油墨未干,全是百元大钞,封条上印着“恒生银行·特别定制”。
“这是第一批启动资金,二十万。”他转过身,把新钞推到牛牯面前,“明天一早,你带三个信得过的老兄弟,跟我去长沙湾工业大厦B座。那里有间空置厂房,三百二十平,业主是社团退下来的阿标叔,租金便宜,水电独立。你先带人清场、刷墙、装排风扇,再按林远山给的图纸,把缝纫机台基、剪线流水线、钉钮自动槽全铺好。记住,所有设备,必须用他指定的牌子,连螺丝钉都要他批的型号——他说过,差一颗螺丝,整条线报废率升三成。”
牛牯点头,又迟疑:“那……厂名?”
“就叫‘振海实业有限公司’。”温楚翘顿了顿,“但注册地址,写你名字。法人代表,也写你。我只挂个董事衔,不签字,不持股,不露脸。林远山要的,是一个能随时切割的白手套;我要的,是一条能载着你们渡河的船。”
窗外忽有摩托轰鸣掠过,车灯扫过墙壁,映亮墙上一幅泛黄的旧照——十九岁的温楚翘站在土瓜湾街市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怀里抱着一摞《资本论》繁体竖排本,身旁是叼着牙签的陈炳,两人身后,横幅写着“1973年土瓜湾劳工夜校开学典礼”。照片右下角,钢笔小字题着:“识字,方知利害;懂账,才晓进退。”
牛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忽然问:“海爷,您当年……也这么年轻?”
温楚翘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如松:“比林远山还小两岁。他现在想做的事,我三十年前就想做。只是那时候,没码头肯让我卸货,没银行肯给我开户,连租个铺位都要先给坐馆磕三个响头。”他转身拉开保险柜,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不是金条,而是一叠泛黄的笔记本,封皮用胶布缠了又缠。“这是我十七岁开始记的账。每笔高利贷利息、每处地盘抽成、每次械斗医药费,连哪天被警署传唤、罚多少钱,都记着。现在,我要把这盒账本,一页页撕下来,糊成新厂的墙纸。”
牛牯呼吸一滞:“那……以前的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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