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却让安妮后颈一凉。他收回视线,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用校准。”
话音落下,窗外轰然爆响。
不是炮击,是履带碾过加油站油罐时引发的殉爆。烈焰腾空而起,橘红色火球裹着浓烟冲天而起,热浪掀飞了直升机半个尾桨。火光映亮整条街道,也照亮了卡列尼扑向机枪手的背影——他扑得太晚。第二辆坦克的并列机枪已开始射击,7.62毫米子弹如雨泼洒,打在直升机外壳上噼啪作响,舱门瞬间被打成筛子。灰夹克男人刚摸到金属箱把手,一颗子弹就掀飞了他半边太阳穴,脑浆混着碎骨喷在油箱上,立刻被烈焰吞没。
卡列尼滚进加油站遮阳棚底下,机枪手拖着M60往回爬,膝盖刚离地,一发脱壳穿甲弹擦着他左肩掠过,削掉半截锁骨,血喷得像开了闸。他嘶吼着想举枪,第三辆坦克的炮口已调转角度,125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遮阳棚钢架。冲击波将卡列尼掀飞三米远,砸在一辆报废轿车引擎盖上,肋骨断了至少四根,嘴里涌出带着泡沫的血,却还死死攥着一枚未投出的手榴弹。
瓦西里始终没动。机枪枪口纹丝不动,仿佛那场毁灭性的火力覆盖只是背景噪音。直到火焰渐渐矮下去,直到坦克编队开始缓慢转向,履带嘎吱碾过燃烧的残骸,他才垂下枪口,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够了。”
安妮怔怔看着屏幕——无人机镜头里,卡列尼躺在火堆旁,右手颤抖着摸向腰间手雷拉环。她猛地转身抓住瓦西里胳膊:“他要自爆!他要把金属箱一起炸掉!”
瓦西里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他跨过墙洞,站在废墟边缘,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心。他抬起机枪,不是瞄准直升机残骸,而是对准了加油站对面一栋七层公寓楼的四楼窗口——那里窗帘微动,一道反光一闪即逝。
低飞瞬间明白:“狙击手?”
瓦西里没答,只是稳稳扣住扳机,一个短点射。子弹撞碎玻璃,打在窗框内侧的水泥墙上,溅起一簇火花。窗口反光消失了。三秒后,对面楼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滚落的钝响。
喀秋莎走到他身后,递来一瓶水。瓦西里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下颌流进战术服领口,浸湿了绷带。他抹了把嘴,把空瓶扔进瓦砾堆,转身往回走:“收拾东西,十五分钟内撤离。”
安妮愣住:“撤离?可……卡列尼还活着!”
“他活不过今晚。”瓦西里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戴维斯亚会亲手杀他。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替北极狐找一个替死鬼——总得有人为这次惨败负责,而卡列尼,刚好站在所有失败的起点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他刚才在直升机上,听到了突击组最后的呼救。他听到了‘烟头’喊‘头儿救我’,也听到了机枪声停之前,那几声闷响——那是三枚手榴弹在室内引爆的声音。他知道突击组没被压制,是被清剿。他知道瓦西里没死,反而把他们当靶子打了三百发子弹。他更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不是猎犬,是送进屠宰场的羊。”
安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瓦西里已走回屋内,弯腰捡起敌人掉落的一支SCAR-H,卸下弹匣检查,又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新弹匣换上。他把枪递给低飞:“拿好。直升机残骸里可能有加密通讯器,但卡列尼身上一定有实体密钥卡——戴维斯亚不会把全部指挥权限放在无线电里。”
低飞接过枪,突然问:“你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打爆直升机?你明明有机会。”
瓦西里正把二百发弹链重新挂上机枪,闻言动作没停,只淡淡道:“打爆了,就没人知道戴维斯亚在哪。留着它,才能把他逼出来。逼他露面,逼他下令,逼他暴露指挥链——这才是真正的斩首。”
喀秋莎笑了,笑声很轻:“所以你站在窗边,不是等坦克,是在等戴维斯亚的下一步命令。”
瓦西里把最后一颗弹链扣进机匣,咔哒一声脆响。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安妮脸上:“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说自己没死。现在我告诉你——因为战场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结果。活着,就是最好的发言。”
他扛起机枪,率先走向楼梯口。脚步踏在断裂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回响。安妮怔在原地,直到低飞拍了她肩膀一下,才猛地回神。她追上去,声音发颤:“老虎……你胸口……”
瓦西里没回头,只把机枪换到左肩,右手按了按胸口那块凸起的防弹板,像是确认它还在原位。他脚步不停,声音却清晰传来:“疼,但没断骨头。下次,我换十毫米穿甲弹。”
夜风卷着硝烟与焦糊味灌进楼道,吹得他战术服下摆猎猎作响。远处,坦克履带声渐行渐远,而城市另一端,隐约传来新的爆炸声——那是红魔装甲车队正在清剿残余车辆。瓦西里没再看一眼,他只是稳步向下,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沉,仿佛那三百发子弹的后坐力,早已被他骨骼与肌肉消化殆尽,化作了行走时,脚下不可撼动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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