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血珠倏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雾中,向明远黑布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双眼纯黑依旧,嘴角却裂至耳根,露出森然白齿。他喉咙深处,传来另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响彻全场:“阴……傀……归……位……”
祭台剧烈震颤!七根木桩同时崩裂,黑鳞甲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人形轮廓——那并非骨架,而是由无数纠缠的灰白筋络与暗红血管构成的活体傀儡核心!七具核心齐齐转向向明远,发出“咔嚓”脆响,七张没有五官的惨白面孔,赫然与向明远面容一模一样!
人群彻底炸开,哭喊奔逃之声四起。赤袍弟子惊惶失措,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拔腿欲逃。掌庙法杖狂舞,口中咒语急诵,可那猩红珠光在血雾中明灭不定,竟似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攥住,光芒越来越弱。
陆云抬步。
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寸寸粉碎,碎屑却未扬起,而是悬停半空,如星尘环绕。他身形未见如何晃动,已出现在祭台边缘。右手随意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刹那间,整个广场温度骤降。不是阴冷,而是……死寂的寒。连呼啸的风声、惊恐的哭嚎、甚至自己心跳声,都在这一瞬被抽离。唯有祭台上那七具蠕动傀儡核心,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
陆云掌心,一团火苗静静燃烧。
那火色纯白,无烟无焰,安静得如同不存在。可它一出现,向明远脸上那裂至耳根的狞笑,瞬间凝固。七具傀儡核心表面游走的灰白筋络,齐齐爆开细小血泡,滋滋作响。掌庙手中法杖猩红珠光“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杖首狐狸衔珠,珠内猩红褪尽,只余一片死灰。
“你……”掌庙嘴唇哆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真火?!”
陆云未答。他只是轻轻一握拳。
掌心白火倏然膨胀,化作一道丈许长的纯白火线,无声无息,横贯祭台。火线所过之处,七具傀儡核心连同向明远身上黑气,尽数湮灭,不留半点灰烬,亦无丝毫声响。仿佛那七具活体、那滔天阴邪、那百年阴谋,全都被这道白火抹去,从未存在过。
向明远身体软软瘫倒,黑布重新覆面,气息微弱却平稳。他脚踝处那圈淡金光晕,正缓缓消散。
白火敛去,陆云转身,拂袖离去。人群依旧呆立,仿佛时间停滞。唯有他走过之处,地上碎砖缝隙里,悄然钻出几株嫩绿新芽,在残余幽焰余温中,舒展叶片。
三里外,滨城警卫总长府邸后院。
泰如松跪坐在青石地上,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七枚染血的铜钱,钱面阴刻“阴傀”二字。他双手颤抖,额头冷汗涔涔,死死盯着匣中之物,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院墙外,一只赤翎火鸦掠过屋檐,羽尖滴落一滴黑血,正落在泰如松后颈衣领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狰狞的墨色狐影。
陆云走至街角,停下脚步。巷口阴影里,赵红缨一身素白劲装,手持一柄未出鞘的短剑,正静静望着他。她脸上再无半分火神庙弟子的倨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
“前辈……”她声音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您方才用的,可是传说中‘焚尽万劫’的涅槃真火?”
陆云目光掠过她腰间短剑——剑鞘古朴,鞘口暗嵌一枚火红色晶石,此刻正微微发烫,映得她指尖泛红。“火,不过是火。”他顿了顿,视线投向远处赤岭火神庙方向,庙顶铜铃在风中静默,“只是有些人,忘了火本该燎原,而非豢养阴祟。”
赵红缨深深吸气,单膝触地,额头抵在剑柄之上:“火神庙……错了百年。弟子愿随前辈,亲手拆了这庙。”
陆云未置可否。他抬起手,指向巷子深处一扇斑驳木门。门楣上,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招幡,上面墨迹模糊,隐约可见“向记布庄”四字。
“先去把人接出来。”他说,“他脚踝上的符灰,快散尽了。”
赵红缨霍然抬头,眼中泪光一闪而没。她迅速起身,抱拳躬身,转身疾步奔向那扇木门。身影没入巷中,只余风拂过门楣,撩起那半截残幡,猎猎作响。
陆云驻足片刻,忽听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回头,只见胡大勇蜷缩在墙根,脸色惨白如纸,怀里死死抱着一把驳壳枪,枪口却歪斜朝向自己脚边。他嘴唇翕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破碎不堪:“……爹……那火……不是火……是刀……割我的……割我的……”
陆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未言,亦未停步。他继续前行,背影融进晨光渐盛的街道,仿佛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滨城东郊荒坟岗深处,一座无名孤冢前,新插的七炷香齐齐折断,香灰簌簌落下,堆成一个歪斜的“火”字。字迹未干,一阵阴风吹过,灰字崩散,露出底下泥土——那土色黝黑,湿冷黏腻,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与祭台幽焰一模一样的青紫色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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