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站在监视器后，没说话，只轻轻按了按耳垂——那是他构思重大场景时的习惯动作。他想起白天关芝林皮箱里的手抄本，想起《第九区》里那个在贫民窟教孩子背“床前明月光”的翻译官。原来有些火种，早在被点燃之前，就已在黑暗里悄悄煅烧了多年。

次日清晨，魏明接到中影公司电话。对方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亢奋：“魏老师！《第九区》配音今天凌晨通过终审！八月十五，全国同步上映！”

“中秋？”魏明怔了一下，“这么急？”

“急什么急！”电话那头几乎喊出来，“上头说，这片子必须赶在国庆前把热度顶上去！现在连上海译制厂的老前辈都抢着配主角——王童老师说，他这辈子就配过三次‘非人’角色，ET一次，变形金刚一次，这次，他要配大虾！”

挂了电话，魏明走到院子里。南锣鼓巷的老槐树正落籽，青果噼啪砸在青砖地上，像一串串微型爆竹。他蹲下，捡起一颗，指尖捻开果壳，露出里面乳白微带粉晕的种仁——剥开薄衣，内里竟是一小截晶莹剔透的胚芽，蜷曲如初生婴儿的脊椎。

他忽然想起喜子那天的话：“写写电脑，互联网相关的故事。”

不是人类大战外星人，而是人类如何被自己造出的镜子照见灵魂的褶皱；不是飞船穿越虫洞，而是数据流在0与1的缝隙里，悄然长出比血肉更锋利的牙齿。

这时，龚雪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从厨房出来，见他蹲着发呆，笑着把碗搁在他手边：“想啥呢？”

“想……”魏明把那截胚芽放进她掌心，“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龚雪低头看着那点微小的白，忽然笑了：“那你得快点写。等它长大了，说不定能帮你查查，为什么我昨天在王府井买的那条真丝围巾，今早发现吊牌是‘杭州产’，可包装盒上印的却是‘绍兴纺织厂’。”

魏明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八月十五，燕京工人体育场外，人潮如沸。海报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巨幅《第九区》海报上，外星人“大虾”佝偻着背，甲壳缝隙间渗出暗绿黏液，独眼中映着远处燃烧的贫民窟；而海报下方，一行小字烫金醒目：“根据魏明原著改编”。

影院大厅里，魏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混在排队人群里。没人认出他——毕竟谁会想到，那个被印在电影海报角落、名字比主演小三号的“原著作者”，正踮着脚，努力看清取票窗口上方电子屏滚动的场次：19:00，2号厅，满座。

他买了张票，又多买了二十张，塞进帆布包。包里还躺着一摞印着“沟子屯希望小学”字样的信封，每张电影票背面，他都用钢笔写了同一句话：“看完请捐出票价的十分之一，我们替你寄给大眼睛。”

散场时，夜风已带凉意。魏明没走正门，拐进侧巷。巷子深处，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正蹲在路灯下，借光传阅一本皱巴巴的《科幻世界》——封面正是《第九区》版，书页边缘卷曲，空白处密密麻麻记满铅笔批注：“大虾为何不说英语？”“隔离区围墙多高？算过承重没？”“外星武器能量源是否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

一个男孩抬头看见魏明，忽地站起身，敬了个不太标准的队礼：“叔叔，您也喜欢科幻？”

魏明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两张票：“明天下午，还有场。”

男孩眼睛亮起来：“能带同学来吗？”

“当然。”魏明蹲下，平视着他，“不过有个条件——你们得答应我，十年后，如果有人问起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硬核科幻电影是什么，你们要说：是《第九区》，但它的种子，是在1979年，一个叫魏明的人心里，先破了土。”

男孩用力点头，脖子上红领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魏明起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讨论声：

“喂，你说……咱们村以后能不能也建个‘第九区’那样的科技馆？”

“能！等我考上清华自动化系，就回来修！”

“那我学物理，研究外星材料！”

“我……我学语文，将来给科技馆写解说词！”

魏明没有回头，只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包里那二十张电影票，像二十枚温热的卵石，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肋骨——他知道，它们终将孵化，只是时间，需要一点耐心，像等待槐树籽裂开，像等待胚芽舒展，像等待一个时代，在它自己的节气里，悄然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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