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慈殿中。
太后高氏坐在寝殿中,独自面对着她梳妆用的铜镜。
那面铜镜很大,而且被打磨的很好,镜面光滑透亮,比起玻璃也差不了多少。
镜中倒映着她的容颜。
她妆容精致,穿戴更是雍容华贵。
头上戴着她做皇后时期的龙凤花冠,通体呈圆拱形,冠面装饰着九条金龙与四只金凤,龙首昂起,凤尾舒展,构成了龙凤呈祥的格局。
龙凤之间缀满了大小花钗二十四株。
左右两侧各有三扇博鬓,以金银丝包边,上面同样绘以龙凤,满饰珠翠。
身上穿的是她做皇后时那件深青色袆衣,织着十二行程之纹。
衣衫和凤冠无不彰显着她高贵的身份。
平日里她也不会这样穿着显摆。
这般打扮,光是梳头,以及别戴好那些簪,就要费不少功夫。
可她今天偏要穿。
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或许还能活几天,也或许还能活几个月。
也有可能明天,就会被一杯酒,或一条白绫打发掉了。
她害怕。
害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穿上这一身了。
所以,干脆临死前过过瘾吧。
高氏那双丹凤眼眼帘微微耷拉着,显得有些疲惫。
她眼眸中映着镜中的自己。
而镜中的那个自己眼眸中也倒映着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的脸了。
那张脸还和十年前一样,甚至还多了一些独特的韵味....
突然,她不甘心地抬起手伸向了镜面...
这两日,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刚入宫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她才刚刚十四,正值豆蔻梢头,未经世事,情窦初开,满脑子都是些天真烂漫的傻念头。
而她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却被那个没良心的兄长给毁了。
他连哄带骗地,把自己推进了这囚笼之中。
她还记得,在大内的第一晚,她缩在单薄的被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那时候,她绝望透了。
所以,她心中才会觉得,大内的夜是那么的长,那么的冷,那么的难熬...
如今这感觉,和那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同样的茫然,同样的惶恐,同样的煎熬,同样的看不到任何希望。
说到底,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自己这二十年努力的结果,就此付之东流。
奋斗了二十年的结果,她如何能舍得呢?
除此之外,心中自然还有恨。
她当然恨张澈,恨他这个逆贼。
但比起张澈,她更恨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几年,自己对萧泽这个继子,除了管得宽了一些。
却也从未对他做过什么真正的恶事。
让萧泽娶林华的女儿,本质上也是在给他铺路。
对萧泽来说没有坏处。
对于林家来说也没有,因为林华没有儿子,这些年也没有过继旁支。
把独女嫁给萧泽,今后也就是彻底和萧泽绑定在了一起了。
而对于高氏自己而言,也是为了将来做打算。
她的想法很朴素,就是为了给自己上个养老保险。
让萧泽娶了林皇后,本质上还是做利益捆绑,林家和高家本就是姻亲,也是有着共同利益的。
高氏的外侄女做了皇后,今后怎么也不可能苛待了她不是?
毕竟,萧泽不是她亲生的。
也不像英宗那样和她有着养育之恩。
她也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妇道人家,不可能一直把着朝政不放。
将来,肯定是要彻底把权柄还给萧泽的。
可萧泽...
她现在都还想不明白,不明白萧泽到底为啥这么蠢?
还有那个狐媚子,到底哪里好了?
是生得比自己侄女更好看吗?
还是性情比自己侄女更温婉吗?
又或者,家世比自己侄女更显赫吗?
在她眼中,哪一样那个狐媚子都比不过自家侄女!
可萧泽偏偏跟着了魔似的,迷恋那个狐媚子。
现在,更是为了那个女人...
连萧家百年的江山都可以拱手送给反贼。
高氏越想越气。
那被层层衣襟裹住的胸脯,起伏得越来越剧烈。
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胸口像是被一座大山给压住了似的。
突然,空旷的殿中传来了一阵响动。
高氏没有回头,而是柳眉一蹙。
她已经把这殿里那些内侍和宫人都打发出去了,一个也没留。
因为,她看见这些被张澈安排过来,监视自己的人就心烦意燥。
“出去!”
高氏的凌厉声音响起,仿佛还是往日那个在大内呼风唤雨的太后陛下。
然而,那脚步声却并没有停下。
高氏的柳眉皱得更深了,那张端庄的鹅蛋脸微微有些扭曲。
“予说了...”她厉声道:“没有予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尔等这是要忤逆不道吗?”
然而,身后没有人答话。
那脚步声还在继续朝着她靠近。
高氏终于忍耐不住了,她猛地从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冠上的博鬓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曳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去,怒道:“尔等...真当予死了吗?”
然后她看到了来人,看到了那张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陛下,是臣啊!”
张澈那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看着高氏,见她这一身盛装打扮,竟也有一丝挪不开眼了。
可眼前这位太后,穿上这一身礼服之后,模样实在太风华绝代了。
对比林浣玉和王皇后而言,她才是更加适合这一身礼服。
林皇后身材太过娇小,撑不起这一身厚重的装扮。
而王皇后虽然能够撑起,但是气质太过柔弱,完全没有气势。
这位太后就不一样了,这身深青色袆衣,穿在她身上,那丰腴的身段非但没有被遮掩,反而将这厚重的衣衫撑得满满当当。
曲线起伏跌宕,凹凸有致,既不显得臃肿,也不显得宽大,反而将那成熟的韵味给完美的展现了出来。
此刻,头戴璀璨凤冠,身佩琳琅珠翠,更是将其衬得雍容华贵。
而她身上本就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便给了人一种集尊贵气质与无上威严于一身的风华绝代感。
张澈迟疑了片刻,才低下头,拱手道:“臣,张澈,拜见太后陛下。”
“你……”
高氏见到张澈,也是一愣,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小半步,引得凤冠上的博鬓又是一阵荡漾。
脸蛋上的怒意也被惶恐取代,她紧张道:“你这贼子...来此作甚?”
张抬起头,面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臣,自然是来看望陛下的。”
高氏看着他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的慌乱了。
她避开了张澈的目光,把脸向一边,冷声道:
“莫要在予面前装模作样了,你想做什么,便做吧。”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那被袆衣压着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然后又缓缓落回去。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认命了一般:“你若是来取予性命的,予也认了。”
“但,予还是这大晟太后,给予一个体面吧。”
“予,要一杯鸩酒。”
在高氏看来,张澈独自一人闯入她的寝殿,无非就是来逞凶的。
要么杀她,要么辱她。
既然躲不过,那便求一个体面的死法吧。
一杯鸡酒,至少比白绫体面些。
主要,她也没有把脖子伸进绳套的勇气。
张澈却连忙再度拱手,语气有些委屈:
“陛下,误会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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