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站在原地,肩头那点微凉尚未散尽,心口却已滚烫如沸。
他没应声,只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久久未起。
廊下风愈烈,卷起二郎素白裙裾,猎猎如旗。她步履未停,径直穿过抄手游廊,走向后院那方小小的梅园。园中老梅虬枝盘曲,枝头缀满细雪,几朵早梅却已悄然绽开,粉白花瓣上托着晶莹雪珠,清冷孤绝,却又生机暗涌。
张澈直起身,望着那抹素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铁牛。”他唤道。
一直如铁塔般立在廊柱阴影里的耶律光立刻大步上前:“大帅!”
“李长渊尸身,厚殓。”张澈声音平静无波,“不必报官,不必验尸。按裴微三等功臣礼制,择吉日下葬祖茔西侧,墓碑题‘故裴微忠勇都头李公讳长渊之墓’,不提通敌,不提罪责。”
耶律光一愣,随即抱拳:“喏!”
“还有,”张澈转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偏厅,“传令下去,即刻清查保州城内所有商号、粮铺、车马行。凡近半年内,有向北境三州大量调运盐铁、药材、皮货者,无论何人名下,一律封存账册,人犯暂拘,听候发落。”
“是!”耶律光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张澈忽又开口,声音极轻,“查查南边……明教总坛,最近三年,可有往河北递送过什么‘新法典’‘救世经’之类的文书?尤其,有没有署名‘青鸾使’的密函?”
耶律光脚步一顿,虎目圆睁:“青鸾使?!大帅,这……这名字属下只在北虏密档里见过一次!说是明教潜伏在北境最高级别的内线,连北枭都未必知晓其真容!”
张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如玄铁:“那就说明,北枭和青鸾使,至少见过面。”
他不再多言,只抬步朝梅园方向走去。
风掠过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叮咚一声脆响,清越悠长,仿佛一声叹息,又似一声号角。
梅园深处,二郎正立在一株老梅前,伸手轻触那截苍劲虬枝。枝上积雪簌簌而落,沾湿了她鬓角。她未躲,只静静凝望着那朵半开的梅花,目光温柔而悠远。
张澈在丈外止步,未再靠近。
风卷起他衣袂,也卷起她发间一支素银簪——那是李显忠生前亲手雕琢的梅枝簪,簪头一点莹润白玉,恰似初绽寒梅。
二郎忽而抬手,将那支簪子取下,握在掌心。玉质微凉,却似有体温在指腹间缓缓流转。
她没有回头,只将簪子轻轻放在身旁一块青石案上,案上已摆着一盏素瓷茶瓯,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张澈缓步上前,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停住。目光落在那支梅枝簪上,又缓缓移向她素白侧脸。她耳垂小巧,坠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珰,在冬阳下泛着柔润光泽。
“姨娘。”他低声唤。
二郎终于侧首,朝他一笑。那笑容不似从前温婉含蓄,倒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飒然与笃定:“你可知,先王当年为何执意要你入王府读书?”
张澈微怔,摇头。
“因为他第一次见你,你不过六岁,正蹲在演武场边,拿根枯枝在地上画阵图。”二郎眸光微漾,仿佛穿越时光,看见那个倔强瘦小的身影,“他蹲下来问你,画的是什么?你说,是‘雁行阵’,可左边那只雁飞歪了,会撞上右边那只。”
张澈心头一震,记忆如潮水涌来——那日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握着枯枝的手冻得发红,却固执地不肯擦去地上被风沙模糊的线条。
“先王笑了很久。”二郎轻声道,“他说,这孩子眼里有山河,心里有经纬。裴微的刀,可以劈开北虏的铁甲;可裴微的局,需要一双能看清雁阵歪斜的眼睛。”
风停了。
云彻底散尽,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整座梅园镀上一层薄薄金辉。积雪反光刺眼,枝头梅花愈发清艳欲滴。
二郎抬起手,指向远处保州城垣——那里,一面绣着狰狞狴犴的黑色帅旗,正猎猎招展,在澄澈碧空下,如墨如铁,如刀如戟。
“那面旗,”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从今往后,只听一个人的号令。”
张澈缓缓单膝跪地,右拳重重击在左胸,甲胄铿然作响。
“唯!”
二郎没看他,只凝望着那面黑旗,目光悠远而坚定。良久,她弯腰,拾起青石案上的梅枝簪,重新插回鬓边。
簪头白玉,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锐利光芒,如剑锋初试,寒芒乍现。
梅香清冽,随风浮动,沁入肺腑。
远处,保州城门缓缓开启。一队披甲骑卒策马而出,铁蹄踏碎残雪,蹄声如雷,滚滚向东而去——那是张澈新点的斥候营,将奔赴幽州前线,接管北境三关防务。
风再起,卷起满园梅瓣,纷纷扬扬,如雪如雨。
而那面黑旗,在万仞晴空之下,猎猎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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