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夏天,郑辉在做另一件事。
紫玉山庄的录音棚里,桌上摊着十几张写满字的纸。郑辉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简易的音乐制作界面,旁边放着一把吉他和一沓五线谱稿纸。
距离上一张华语专辑《中国风》的发行,已经过去了两年半,华语专辑确实该出一张了。
但这一次,郑辉的心态和以前完全不同。
做《中国风》的时候,他有明确的野心,开宗立派,定义一个流派,为华语乐坛立下一根标杆。
那张专辑从概念到执行到宣传,每一步都带着“我要建立秩序”的意图。
发布会选在钓鱼台国宾馆,他站在台上提出“三古三新”的理论框架,把散落的中国元素音乐收拢到一个名字底下。
但现在不需要了。
《中国风》发行后,整个华语乐坛迅速响应。两年多的时间里,从台湾到香港到内地,大量歌手和制作人开始在“中国风”这个框架下创作。
周杰伦在新专辑里加重了古典意象的比例,林俊杰尝试了五声音阶的旋律线,陶喆在节奏蓝调里融入了二胡采样,连一些新出道的歌手也开始以“中国风”作为自己的音乐标签。
所以这一次,他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他已经开宗立派,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上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玩音乐了,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心态的变化,让他在选歌和构思的时候轻松了很多。
以前做《中国风》,每一首歌都必须承担功能,这首是定调的,那首是扩界的,这首证明中国风可以和摇滚结合,那首证明中国风可以和蓝调结合。每首歌不只是歌,还是论文的论据。
现在不用了。
他只需要从记忆里找出好听,属于中国风这个大类的歌,凑成一张专辑就行。
不需要承担流派建设的使命,不需要证明什么理论,只需要好听。
郑辉花了大概两周时间,从前世的记忆里翻找合适的歌曲。
他的选择标准很简单:
必须是中国风范畴内的作品;
旋律要足够好,传唱度要高;
十首歌之间要有某种内在的联系,不能像散装货一样毫无章法地堆在一起。
最后那条是他重生后养成的习惯,哪怕心态再放松,他也做不到把十首毫无关联的歌随便塞进一张专辑里。
翻了几天之后,一个概念慢慢浮现出来。
江山。
他注意到自己选出来的那些歌,大部分都和“历史”、“战争”、“古迹”、“传说”有关。
有的直接以历史事件为背景,有的借古代场景表达情感,有的在名胜古迹前感怀时间的流逝。
这些歌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一个宏大的时空背景下,书写微小的个人情感。
江山是大的,人是小的。但歌是给人听的,所以最终打动人心的,不是江山本身,而是江山面前那个人的喜怒哀乐。
英雄面对江山美人,选哪个?
士兵在战场上,想的是什么?
站在千年古迹前,人会问自己什么问题?
对着一幅古画,看见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串起来,就是一张专辑的骨架。
郑辉确定了十首歌。
上半张五首,他在脑子里给它起了个名字:江山之重。
写的是战争背景下的个体情感。
金戈铁马、烽火连天,可真正牵动人心的不是谁胜谁负,而是那些被裹挟其中的普通人,他们爱谁,想谁,恨什么,怕什么。
第一首,《天下》。
这首歌的核心矛盾很简单,江山和爱人,你选哪个?
历史上无数帝王将相面对过这个选择,大部分人选了江山。但这首歌里的主人公不一样,他说:江山不要了,我选她。
这个选择在男性听众里会引发两种反应。
一种是“真男人”的认同感,觉得为爱放弃一切很洒脱;另一种是“假大空”的质疑,觉得唱得好听但没人真做得到。
但不管哪种反应,这首歌的旋律会让所有人记住它。大气、磅礴、副歌一出来就想跟着唱,这首歌在演唱会唱现场效果会很好。
第二首,《三国恋》。
从英雄的视角转到士兵的视角。
不是选不选江山的问题,而是你连选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战场上的一粒尘土,身不由己,被推着往前走。你能做的,只有在行军的夜晚想一想家乡那个人。
“等待良人归来那一刻,眼泪为你唱歌。”这句歌词从女性视角入手,写的是等待。
但整首歌的情绪是男女共通的,战争让人分离,思念无处寄放。
旋律比《天下》要温柔得多,是古风情歌的路子,但放在专辑这个位置上,它的功能是把第一首的豪迈收一收,让情绪从气吞山河过渡到柔肠百转。
第三首,《将军令》。
风格突然一转,前两首都在讲爱情,这首不一样,它讲的是态度。
“我知道外国的月亮没比较圆。”这句是整首歌的态度宣言。
放在中国风专辑里尤其合适,你做中国风,总有人要问你为什么不做R&B,为什么不做嘻哈,为什么不学西方那一套。这首歌就是回答。
编曲上,这首鼓点要密,节奏感要强,有一点说唱的味道但不能丟掉旋律性。它是上半张里最燃的一首,要让听众在前两首情歌的温柔之后突然被打一个激灵,精神一振。
结合郑辉在国外的成绩,结合现在横行的那些公蜘,这首歌的讨论度不会低。
第四首,《醉赤壁》。
“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这句歌词郑辉写下来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确认过眼神”这五个字后来变成了一个流行梗,被用在各种完全不相关的语境里。
但在这首歌的原始语境中,它是很美的。
赤壁古战场,千年后故地重游。不是为了凭吊历史,不是为了感慨兴亡,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前世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
战争、历史、前世今生,这些宏大叙事在这首歌里只是一个舞台布景,真正要表达的,不过是我认定你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旋律上这首很流畅,朗朗上口,属于那种听一遍就能哼出副歌的歌。放在KTV里,男女老少都能唱。传唱度会很高。
第五首,《月光》。
上半张的收尾。
“这红尘的战场,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情场如战场,前面四首或多或少都在战争的外衣下写爱情,到了第五首,这层外衣被彻底掀开,红尘才是真正的战场。
刀枪剑戟伤不了人,情字才伤人。
月光是整首歌的意象核心,冷的、远的,照见一切却不参与的。
站在月光下的人,是孤独的,是清醒的,也是无力的。他看清了一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编曲上这首要钢琴或古琴开头,慢慢加入弦乐,副歌时鼓和贝斯进来撑起厚度,但始终不要太满。要留出空间感,像月光洒在空旷的古战场上,四下无人,只有风声。
这首歌让郑辉期待起自己演唱会,唱这首歌来炫技,也让翻唱者夹起屁股。
下半张五首,郑辉给它的名字是:江山之轻。
不再写战争,不再写金戈铁马。写的是文化、记忆、等待和永恒。如果说上半张是人在江山中,那下半张就是人在时间里。
第六首,《兰亭序》。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是中国书法史上的神作,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
千百年来,无数人临摹它、研究它,争论它的真伪。
但在这首歌里,兰亭序不是书法作品,而是一封信,一封写给某个人却永远等不到回复的信。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这句歌词是整首歌最精彩的部分,无关风月四个字,看似在撇清,实则在暗示,怎么可能无关风月?越说无关,越是有关。
而“题序等你回”把写信和临帖巧妙地合为一体。
他在临摹兰亭序,一遍又一遍地写,表面上是练字,实际上是在等一个人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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