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转过身来,双眼亮得像是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块,“那陈瑾不过十六岁,可他那份见识,那份把天下钱粮大势剖开来给你看的本事......朝堂上那些只知道抱着四书五经摇头晃脑的老古板,跟他比起来
简直就是在混日子。
“张先生说得对,大明太需要这样的人了,太需要这条鲶鱼来揽一揽这潭死水了。”
万历走到冯保面前,忽然压低了声音,眼里的兴奋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严肃与深沉:“大伴,你给朕把眼睛睁大些。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动陈瑾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朕过不去。朕要留着他,将来
给朕铸造‘万历通宝'。”
冯保听到“万历通宝”和“铸币”这几个字,心里陡然翻起一阵惊涛骇浪。
关于皇帝的密谈他只知道去了相府,谈了钱粮,谈了新政,可谈到了铸币这一步,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但他脸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立刻跪地叩首:“奴婢遵旨,定当护陈公子周全。”
从乾清宫退出来,冯保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夜风吹得他袍角轻轻翻动。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轮冷月,沉默了半晌,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心腹小太监无声地凑上前来,冯保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立刻派人,把皇爷今晚这番话一字不落传给太岳公。另外,让东厂的番子暗中护着陈瑾。这小子,简在帝心,往后的路怕是挡不住了。”
翌日,京城。
捧日堂那场密谈的内容一个字也没有往外漏,可皇帝微服私访相府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四九城里疯传开来。谁都知道,皇帝在相府里单独见了那个十六岁的四川秀才,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这代表着什么,京城官场
里的人精们不用问也能品出个三五分来。
一时间,拜帖、请柬、邀约像雪片一样往陈瑾暂住的相府别院里涌。
这中间既有二品大员的帖子,也有江南士绅的请柬,还有京城诗社会的邀约,每一张纸上写的字都客客气气,每一个派人来送帖子的管家都满脸堆笑。所有人都想赶在这位未来的朝堂新星还没真正发光之前先搭上一根线,
哪怕只是见一面,喝杯茶、混个脸熟也好。
可陈瑾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别院的门从早到晚关得严严实实,任谁来敲都只换来老仆陈福站在门缝后头不卑不亢的一句......公子在温书,备考秋闱不便见客,帖子留在这里,公子改日再登门回拜。
谁都知道这“改日”是客套话,可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张懋修替陈瑾挡了大部分的应酬,每天抱着一摞摞退回去的拜帖往书房里一搁,苦笑着摇头说守正兄你这闭门羹算是把京城大半的权贵都得罪完了。
陈瑾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从翰林院抄录回来的《大明会典》,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得罪就得罪吧。我陈瑾立足朝堂,靠的不是这些迎来送往的虚热闹,是实打实的治国之策。恩师让我低调,我便
低调到骨子里。让他们在外面猜去吧。”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他翻过一页书,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外面那满城的风雨和热闹都跟他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热闹,每天都有新人冒头,每天也都有旧人被遗忘。他不打算做那颗一划而过的流星,他要做的,是在这繁华喧嚣里把利刃收进鞘中,把筋骨得更硬,把棋盘上每一颗暗子的位置都看得分明。
四川的盐铁案还没着落,沈的冤屈还没洗清,高拱的新郑党还在暗处磨着牙,而那张他亲手描绘的日本情报还压在翰林院藏书楼的角落里,像是在倒计时。他没有时间去赴那些虚情假意的宴席。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变得
更强,强到能扛得住这座帝国压下来的重量。
识海深处,《锦城春深图》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陈瑾闭上眼,意识缓缓沉入那片光亮里。从翰林院藏书楼带回来的海量四川盐铁数据......蜀王府的盐引配额、周廷辅门生的任职履历、盐运判官的收支明细,历年漕运损耗的异常波动......一行一行地在他脑海里重新排列、交
叉比对。
那些看似零散的数字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每一个网结上都钉着一颗钉子。一张足以把周廷辅和整个四川新郑党彻底钉死的天地神账,正在这别院书房安静的午后,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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