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谦在信里老老实实地把当时的情况写了出来,那会儿他还拼命阻拦,父亲烧得浑身滚烫,伤寒发热最忌饮酒,这是所有大夫的共识,若是再灌下这等辛辣烈酒,岂不是雪上加霜?
可老太爷死活不肯松口,赵氏最终也没拗过,照着陈瑾留下的法子,倒了小半杯蒜酒,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
两个时辰!
仅仅只是两个时辰之后,老太爷发了一身透汗,汗出如浆,贴身的里衣和被褥全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赵氏守在床边吓得直哭,以为是大限将至的回光返照。
可等到汗收下去,老太爷额上的热度竟然奇迹般退了。第二天清晨,高热全消,咳嗽和胸闷也减轻了大半。
之后张文明每日按时服用少量蒜酒,辅以汤药调养,半个月下来,如今已能下床走动,饮食也恢复了大半。
张居谦在信末写道,若非陈公子留下的神药,张家此刻已是满门缟素,自己差点儿就成了阻拦救治父亲的大罪人,至今思来依然后怕不已。
陈瑾把信看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好像是把他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一起吐了出去,他双腿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上,伸手扶住书案的边沿才勉强站稳。
大蒜素起了作用!
那个被他从现代医学里拎出来的小分子化合物,真的跨过五百年的时间,把张文明从鬼门关上硬拽了回来。历史的轨迹并不是不能改变的,它不是铁板一块,也会被一只蝴蝶的翅膀扇动。
陈瑾还没从翻涌的情绪里回过神,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他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权倾天下的大明内阁首辅张居正,擦着道袍的衣摆,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朝他这个连举人都不是的白衣秀才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烛火把张居正瘦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斜,这一跪的重量把陈瑾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托住张居正的手臂,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恩......恩师!您......您这是做什么!实在是折煞学生了!”
张居正并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抬头看着陈瑾,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透,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案上那盏烛火还要亮。
他语带哽咽,说守正你完全当得起。旁人不知道,老夫心里却清楚得很......眼下正是考成法推行到最吃紧的关口,清丈田亩刚刚铺开,一条鞭法还在跟地方上的既得利益者死磕,满朝文武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紧盯着老夫。
这节骨眼儿上若是家父走了,老夫必须丁忧回乡守制三年。三年,新政必废,大明的中兴之局就彻底断了。
张居正站起身,反握住陈瑾的手,力道又沉又稳,说你救的不止是老夫的父亲,你救的还有老夫的政治生命,救的更是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从今往后,你陈守正既是老夫的门生,更是老夫的忘年交,是老夫推行新政最倚重的
人。只要老夫还在这个位子上一天,这朝堂之上谁也动不了你分毫。
第二天清晨,相府别院的红梅迎着初冬的寒风开了几朵,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暗香隐隐地浮在清冽的空气里。
陈瑾起得很早,在书房里铺开宣纸练字。
经历昨晚那场大起大落之后,他握笔的手反倒更稳了,笔锋落在纸上有一种沉过之后的从容。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他正写到“守正不移”四字的最后一捺,王思诚大步跨了进来,斗牛服在门框边刮了一下,绣春刀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便宜姐夫满面红光,嗓门亮得把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哈哈哈!瑾儿!姐夫来看你了!”
他身上那件大红的斗牛服熨得笔挺,乌纱帽端端正正地压在眉骨上方,整个人意气风发得像是刚从阅兵场上走下来。
万历皇帝接见功臣时亲手赐下的绣春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缠的黑丝缘新崭崭的,走起路来穗子一晃一晃。
陈瑾放下笔笑着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说恭喜姐夫高升,这身斗牛服穿在姐夫身上可真是威武得不行。
王思诚一巴掌拍在陈瑾肩上,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嗨,你就别寒碜我了!别人不晓得,姐夫我还不知道吗?要不是你在京城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连木中藏银那种鬼把戏都能识破,姐夫哪来的这身皮?”
言及此王思诚松开手往太师椅里一坐,端起桌上的茶盏仰头灌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才又接着说,“这回我是押解官,把那批赃银和一干重犯从成都一路押到京城。皇上在午门外亲自召见,赏赐无数,还说了好些褒奖的话。
我刚从宫里出来,连衙门都没回,就先跑你这儿来了。”
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好几层油纸,里面裹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秋衣和一张对折的信笺。
他把布包往陈瑾手里一塞,挤了挤眼,笑得意味深长:“喏,沈家大小姐托我带给你的。来京之前她专程找到我,说京城冬天冷,怕你衣裳不够穿,连夜赶出来的。
陈瑾接过布包,手指触到那件秋衣的料子,软而厚实,针脚极细极匀,每一针都走得一丝不苟。
他把信笺展开,沈清漪那手娟秀的小楷便从纸页上浮了起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信里写了她父亲回家之后身子恢复得不错,写了她母亲从静心堂搬出来那天满院子的阳光,写了她听王思诚说他在京城如何舌战群儒,如何御前献计,写到最后笔迹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写信的人犹豫了一下,才落下那几个
字......陈郎,天寒添衣。清漪在成都,等你回家。
陈瑾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连日来在京城如履薄冰的疲惫,像是被这封信轻轻一抹就散了。
王思诚端着茶盏斜眼看他,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怎么样?弟妹在信里没少埋怨你还不回去吧?你放宽心,家里头一切安好,有姐夫我在成都替你盯着呢。你安心在京城干你的大事,等你哪天功成身退,姐夫亲自来接你回
去。
陈瑾把信笺仔细折好贴进怀里,抬头时眼里的笑意还没收住,语气却已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多谢姐夫。我也想早一天回去,只是眼下京城这边还有些事没彻底了结。等事情都落定了,我自然要回去的。家里那边,就托姐夫
你多照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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